林默涵蹲在地下室角落里,拿咖啡渣兑水,搅成糊糊,往破瓷片上抹。
苏曼卿蹲在旁边给他递东西——铜丝两根,废电池壳一个,半截蜡烛,还有她从柜台底下翻出来的老式手电筒。手电筒坏了,灯泡不亮,但里头那节电池还有点残电。
“够不够?”她问。
林默涵把铜丝弯成Z字形,一头插进咖啡渣糊糊里,一头缠在电池壳上。咖啡渣里的酸性物质能导电,虽然电量微弱得跟蚊子哼哼似的,但发报三分钟够了。
“试试。”他把自制的土电池接到发报机上,指示灯亮了,暗红暗红的,跟快断气的烟头一个色。
苏曼卿盯着那点红光:“能撑多久?”
“三分钟。多了发报机过热,咖啡渣干了就断电。”
“三分钟能发多少?”
“够发三十组码。一组五位数,一百五十个数字。”
苏曼卿从围裙兜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条,上头用指甲刻了一串数字——指甲印浅得凑近了才能看清。这是江一苇上回传出来的情报,台风计划的修正版坐标,她在咖啡馆柜台底下藏了三天,魏正宏的人来查了两回,她把纸条塞在咖啡豆罐子夹层里,特务搜到罐子只当是进口咖啡豆,翻了两下扔回去了。
“发完这个,你走。”苏曼卿把纸条递过来。
“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守店。特务来了我照常做生意。你在地下室待着别出声,等我信号。”
“什么信号?”
“我敲三下杯碟,你就从后门消防通道上屋顶,翻隔壁绸缎庄的阁楼,从绸缎庄后巷出去。巷子口有辆三轮车,拉车的老周是自己人,你上车他直接拉你去码头。”
林默涵把纸条上的数字默念了两遍,闭着眼又背了一遍,确认记住了才把纸条凑到蜡烛上烧了。纸灰落在地上,苏曼卿拿鞋底碾了碾。
“发报。”她把发报机推过来。
林默涵戴上耳机,左手按电键,右手掐着秒表。咖啡渣土电池的电压不稳,发报频率得跟着微调,稍不留神就会跳出正常波段,被军情局的监测车逮着。
第一组码发出去了。耳机里传来微弱的回响,大陆那边的接收站有反应了。
第二组、第三组、第四组——
发到第十组的时候,地下室头顶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木楼梯上,咯吱咯吱的,至少两个人。
苏曼卿脸色没变。她冲林默涵比了个“继续”的手势,自己猫着腰走到楼梯口,把耳朵贴在楼板缝里听。
上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听着三十来岁,嗓门不大但语气硬:“苏老板,魏处长让我们来查个东西。你店里有没有生面孔住着?”
苏曼卿仰头应了一声,声音又甜又脆:“哟,官爷,我这店里除了猫就是耗子,哪来的生面孔。您二位坐,我给您冲杯咖啡。”
“不坐了。魏处长说了,今天这趟街挨户查,查到谁家藏人,连坐。”
“那您查。厨房、库房、楼上客房,随便看。我苏曼卿做的是正经生意,不怕查。”
苏曼卿一边说着一边往楼梯口走,故意把脚步踩得响。这是给林默涵递话——来人要下来了,你那边赶紧收。
林默涵手上没停。发到第十五组了。还有十五组。
头顶上脚步声往厨房方向去了,翻箱倒柜的动静传下来。苏曼卿跟在后头,嘴里没闲着:“官爷您轻点,那箱子里是咖啡豆,碰碎了没法磨。哎哟那柜子里是我换洗衣裳,您翻归翻,别给我抖搂一地。”
特务被她絮叨得烦了,嗓门大了半度:“你闭嘴。再说话把你带回去审。”
“好好好我不说。您慢慢翻。”
林默涵发到第二十二组。土电池的指示灯开始闪了,咖啡渣糊糊干了,电压往下掉。他把手边的水杯拿过来,往咖啡渣上滴了两滴水,指示灯又亮回来一点。
第二十三组、二十四组——
脚步声从厨房出来了,往地下室楼梯方向走。
“底下是什么?”特务问。
“地窖。存酒的。您要下去看?我给您拿手电。”
苏曼卿的脚步声往柜台方向跑,故意跑得急,给林默涵多争取两秒。特务跟上去:“不用手电,你带路。”
林默涵发到第二十七组。发报机外壳开始烫手了,土电池发出“滋滋”的声响,快撑不住了。
第二十八组、二十九组——
“这楼梯怎么这么窄?”特务在上头抱怨。
“老房子嘛,当年日本人盖的,什么都搜搜的。”苏曼卿的声音近得就在头顶了。
林默涵把最后一组码发完,不等回响,一把扯掉耳机,把发报机往墙角一堆旧麻袋底下塞。然后他抓起地上的咖啡渣碗,把剩下的糊糊往墙上随手一抹——抹得像本来就在墙上蹭的脏印子。蜡烛吹灭,铜丝塞兜里。
楼梯上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地下室门口。
林默涵往麻袋堆后面一缩,把呼吸压到最浅。他干过三年野外侦察,憋气能憋两分钟。
地下室门开了。手电光柱扫进来,在麻袋堆上停了一下,又扫向墙角。
“这什么味儿?”特务捏着鼻子。
“霉味儿。老房子都这样。”苏曼卿跟在后头,“您看,就几袋旧麻袋,一箱空酒瓶子。没别的。”
手电光柱又扫了一圈,停在墙上咖啡渣抹痕上。特务走过去拿手指蹭了一下:“这是什么?”
“老鼠药。前阵子耗子多,我搁了点药拌在饭粒里,抹墙上怕小孩够着。”
特务把手缩回去,在裤子上蹭了蹭:“脏兮兮的。行了行了,上去吧。魏处长说了,今天查完这条街还要查隔壁。”
脚步声往上走了。苏曼卿跟在后头,嘴里还在絮叨:“您慢走,下回来喝咖啡,我给您打八折。”
地下室重新黑了。林默涵又数了三十秒才把呼吸放出来。
三分钟。咖啡渣土电池发了三十组码,一百五十个数字。台风计划的修正坐标发出去了。大陆那边只要收到,连夜调整部署,魏正宏的舰队开到金门海域就是活靶子。
他蹲在麻袋堆后面没动,又等了五分钟。头顶上传来苏曼卿敲杯碟的声音——当当当,三下,信号——安全。
他从麻袋堆后面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顺着楼梯摸上去。苏曼卿站在柜台后面擦杯子,见他上来,朝门口努了努嘴:“走了。往西头去了。”
“今天还走不走?”
苏曼卿想了想:“先别走。魏正宏查完这条街还要回头看一遍——他这人做事喜欢杀回马枪。你现在出门正好撞他第二波。”
“那我搁哪儿待着?”
苏曼卿掀开柜台底下的木板,露出个一尺见方的暗格:“这儿。我平时搁备用咖啡豆的。你蜷着身子能塞进去。等天黑透了再走。”
林默涵看了一眼那个暗格。长宽高都不超过一尺半,正常人塞进去跟蹲监狱差不多。
“有多深?”
“半尺半。你别嫌挤,上回老赵搁里头待了一整夜。”
老赵。去年在爱河码头牺牲的那个老赵。林默涵没再说话,蜷着身子往里一缩,苏曼卿把木板盖回去。暗格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能闻见咖啡豆的焦香和木板的陈年霉味儿。
他在暗格里蜷了大约一个小时。外头苏曼卿照常做生意,来了两拨客人,她跟人聊天、冲咖啡、收钱找零,声音透亮,一点不带颤的。
五点半左右,门口又响起了脚步声。这回不止两个人,至少四五个。领头的嗓子尖,说话像拿指甲划黑板:“苏老板,魏处长让我来拿个东西。你今天下午卖了几杯咖啡?”
“七杯。三杯黑咖,四杯拿铁。”
“客人长什么样?”
苏曼卿描述了三拨客人的长相——一拨是邮局的老主顾,一拨是附近裁缝铺的老板娘带着孩子,还有一拨是个生客,戴眼镜穿灰夹克,喝完咖啡就走了。
“那个戴眼镜的呢?”
“不认识。头一回来。给了钱就走了,没多话。”
“往哪个方向走的?”
“出门往左拐了。我收拾杯子的时候看见他上了辆三轮车。”
特务盘问了半天,苏曼卿对答如流,一个磕巴都不打。问完了,领头的说了句“想起来再报”,带人走了。
天擦黑的时候苏曼卿敲了敲柜台,林默涵从暗格里爬出来,腰酸背疼,两条腿麻得站不稳。
“你腿没事吧?”苏曼卿给他递了杯温水。
“没事。蹲久了。”
“老赵那回蹲了一整夜,出来的时候走路跟鸭子似的,叉着腿走了半条街才缓过来。”
林默涵喝了口水,忽然问:“老赵那回,搁这儿待了一夜,第二天怎么走的?”
“我送他去的码头。他扮成我伙计,扛了箱咖啡豆上船。”
“那我也扮你伙计。”
苏曼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比他高半头,他那身衣裳你穿不上。你等着,我去隔壁绸缎庄借身伙计的短褂。”
她出去了十分钟,拿了件深蓝色对襟短褂回来,袖子短了一截,但凑合能穿。林默涵换上短褂,苏曼卿又拿煤灰往他脸上抹了两把,拿镜子给他照了照。
“行了。像那么回事。”
“像什么?”
“像我从乡下招来的伙计,头一回进城,啥也不懂。”
晚上八点多,苏曼卿关了店门,林默涵扛着一箱咖啡豆从后门出去。苏曼卿走在前头,挎着个竹篮子,篮子里搁着两包咖啡豆一罐白糖。两个人一前一后往码头方向走,路上碰见巡逻的宪兵,苏曼卿笑着打招呼:“老总辛苦了,来包咖啡豆?新到的巴西货,冲出来香得很。”
宪兵摆了摆手。两人继续走。
到码头附近的巷子口,苏曼卿停下来,把竹篮子里的白糖包掏出来递给林默涵:“拿着。到了台中用得着。那边有个杂货铺老板是自己人,你拿白糖包给他看,他认这个暗号。”
林默涵接过来揣兜里。
苏曼卿又补了一句:“江一苇那边我替你联系。你到了台中先找青松,老渔夫留下的那条线,你接上了就照老规矩传消息。”
“你呢?”
“我守这儿。魏正宏的人已经来查过一轮了,短期内不会再来。我正好趁这个空档把咖啡馆的账清一清——回头万一要撤,账目得干净。”
林默涵看了她一眼:“苏姐,你撤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这边有路子往香港走。”
苏曼卿笑了一声:“你先操心你自己吧。魏正宏现在满台北找你,你倒操心起我来了。”
“你是交通员。你要是出了事,我这海燕飞哪儿去?”
“飞台中。青松那边接着你。”苏曼卿把竹篮子往胳膊上一挎,“行了,走吧。三轮车在后头巷子里等着,老周等急了会骂人。”
林默涵扛着咖啡豆箱子往巷子深处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苏曼卿还站在原地,挎着竹篮子,冲他摆了摆手。路灯打在她脸上,半边明半边暗,嘴角弯着,跟平时招呼客人一个样。
他转过头,继续走。
三轮车在巷子尽头等着,老周蹲在车轱辘旁边抽烟,见他过来,把烟屁股一扔:“扛的什么?”
“咖啡豆。”
“上来吧。坐后头,别抬头。”
林默涵把箱子搁在车斗里,自己蜷在箱子后头。老周蹬起三轮车往城外走。车过爱河桥的时候,林默涵从箱子缝里往外看了一眼,高雄的灯火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儿,跟三年前他刚来那天闻到的味儿一模一样。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包白糖。白糖包底下压着张硬纸片——苏曼卿刚才递白糖的时候一块儿塞过来的。他摸出来一看,是张女儿的照片。照片边上拿钢笔写了一行小字:“晓棠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你别让我撒谎。”
照片背面拿指甲刻了个海燕的图案——就是陈明月在暗格里刻的那个,翅膀展开,尾巴翘着。
林默涵把照片翻回正面看了两秒,然后揣回兜里,深吸了口气。
三轮车拐上出城的路。前面黑漆漆的,远处台中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但路在那儿,他知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