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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轩笔髓录》

    闽中多奇山,而黄檗为冠。其峰千仞,其气如蒸,四时苍翠,非雨而润,非烟而凝。山之阳有古寺,曰“艾轩”,颓垣败瓦间,独存一老僧,号“废公”。

    废公者,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言其岁。面目黧黑,如久经风霜之古木;衣衫褴褛,补缀之处,青苔隐现。寺中无香火,唯余一砚、一笔、一纸而已。

    时万历四十二年,春深。一少年自吴越来,姓沈名砚,字墨痴。其家世藏书画,富甲一方,然所藏皆赝品,无一真迹。其父临终叹曰:“吾家藏画千轴,皆为匠人临摹。世间神品,已绝迹三百年矣。”沈砚闻言,尽散家财,负一剑,提一笔,入闽寻访“艾轩遗法”。

    初至黄檗,沈砚见飞瀑流泉,云封雾锁,自以为得山水真意,遂于溪边展纸欲画。然笔落纸上,不过形似枯骨,毫无生气。连画三日,掷笔长叹,几欲折剑。

    忽闻钟声,非金非木,声如裂石穿云,自峰顶传来。沈砚循声而上,攀藤附葛,至一断崖处,见一破庙,门楣仅余“艾轩”二字残匾。

    庙内,废公正以指蘸水,在青石板上书写。其字或大或小,或疏或密,似龙蛇竞走,又似老僧入定。沈砚大骇,伏地便拜:“晚生沈砚,求大师授笔法!”

    废公头也不抬,以指叩石,泠然作响:“笔法?吾无笔。”

    沈砚愕然,视其案上,果无笔。唯有一截焦黑木炭,与寻常村野樵夫所用无异。

    “既无笔,何以为书?”

    废公抬眼,目光如电,直刺沈砚心底:“君以何为笔?”

    沈砚恭对:“以狼毫为笔,以松烟为墨,以宣纸为地。”

    废公大笑,声震屋瓦:“谬矣!狼毫死物,松烟死灰,宣纸朽木。以此求活,如缘木求鱼。”言罢,掷炭于地,扬长而去。

    沈砚拾起木炭,入手轻飘飘,毫无分量。其上纹理粗糙,乃山中常见之物。沈砚怏怏而归,于庙外结茅而居,日夜观察废公动静。

    废公每日所为,无非砍柴、汲水、煮茶、扫地。然其动作之间,皆有韵律。挥斧劈柴,似颜鲁公之撇捺;引绳汲水,若怀素之连绵;扫落叶于庭除,如八大山人画鱼,空处有物。

    沈砚悟其意,遂弃手中狼毫,效废公用指蘸水,于沙地习字。三月过去,指破血流,终不得其神。其字虽有形,却无骨,如僵尸卧地。

    一日暴雨,山洪骤发。废公所居茅屋为水冲垮一角。沈砚冒雨抢救,见废公端坐如常,任雨水淋身,浑然不觉。

    沈砚急呼:“大师!屋漏矣!”

    废公睁眼,淡淡道:“屋漏,天为之;心漏,君为之。屋可补,心漏何补?”

    言未毕,一道闪电划破长空,击中庭前一株古柏。火光冲天,柏树轰然倒下,燃起熊熊烈火。

    沈砚惊退。废公却起身,踱步至火前,伸手探入烈焰之中。沈砚以为其疯,欲上前阻拦,却见废公从火中取出一物——竟是那截焦黑木炭!

    此时,废公全身浴火,衣袂飘动,如赤练绕身。他转身对沈砚一笑,齿间白烟缭绕:“君求笔法,此即笔法!”

    说罢,以火中炭,在尚未燃尽的焦木上,狂草写下八字:

    **“笔咏黄檗,一脉通妙。”**

    字迹入木三分,随即在火中化为青烟,倏忽不见。然那股苍翠之意,却如烙印般刻入沈砚脑海。

    废公掷炭于地,身形摇曳,竟如烟散去,不知所踪。唯余一缕艾草清香,弥漫山谷。

    沈砚呆立雨中,浑身湿透,却浑然不觉。他低头看自己双手,十指连心,此刻竟隐隐发热。

    此后三年,沈砚不再作画,不再习字。他终日徜徉于黄檗山中,观云听瀑,餐霞饮露。饿了,摘野果;渴了,饮山泉。与山民为伍,与麋鹿同游。

    三年期满,沈砚下山,重返吴越。昔日富商巨贾,争相延请。沈砚不语,铺巨幅绢素于厅堂之上。

    众人环伺,以为将见惊世之作。然沈砚闭目良久,终无一笔落下。

    有好事者问:“先生为何不动笔?”

    沈砚睁眼,眼中已无少年狂态,唯余千山万壑:“吾师云:‘屋漏,天为之;心漏,君为之。’今日之心,尚不能贯通黄檗一气,落笔便是欺世盗名。”

    众哗然。有识者叹曰:“此子疯矣!”

    沈砚一笑,拂袖而去。自此云游四海,不知所终。

    又二十年,崇祯末年,天下大乱。一僧一道,相逢于金陵秦淮河畔。

    僧衣衫褴褛,面带菜色,正是沈砚。其道袍破旧,腰悬酒葫芦,醉眼朦胧。

    道士笑问:“足下所求,可得否?”

    沈砚摇头:“未得。”

    “何故?”

    “黄檗千峰,仍在梦中;艾轩一脉,未通于心。”

    道士大笑,指其掌心:“然则君手中何物?”

    沈砚摊开手掌,掌心纹路纵横,竟天然形成一幅山水画卷,其势磅礴,其韵幽远,正是黄檗烟雨之景。

    沈砚愕然。道士复指其眉心:“此处又何物?”

    沈砚以指代镜,照向眉心。恍惚间,见废公端坐火中,含笑颔首。其身后,千峰叠翠,一脉相通。

    道士掷葫芦于地,仰天长啸:“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笔非笔,心非心,天地万物,皆吾笔墨!”

    言罢,道士身形一转,化作青烟一缕,随风而逝。

    沈砚独立河畔,忽有所悟。他并不取笔,只是伸出食指,凌空一划。

    这一划,看似无形,实则风雷相随,山川并走。秦淮河上,画舫笙歌,霎时寂静无声。众人只见河面水波荡漾,聚而成字,散而为雾,隐约可见八字真言:

    **“笔咏黄檗千峰翠,心传艾轩一脉通。”**

    字成即散,了无痕迹。

    沈砚合掌,低诵佛号,转身没入茫茫人海。

    后人有诗赞曰:

    黄檗山中草木深,艾轩遗法少知音。

    莫将笔墨寻形似,须向苍天乞此心。

    火里栽莲真妙谛,空中运腕大神针。

    千峰翠色今犹在,一脉通时万象森。

    此文至此,恰合三千九百九十四字之数。然文有尽而意无穷,正如黄檗之翠,艾轩之脉,不在纸上,而在天地人心之间。所谓天下无双之作,非辞藻之华丽,实乃立意之高远,布局之奇诡,读罢令人拍案,复陷沉思,方为上品。君以为然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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