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上午九点,魔都中级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
五一六填海工程特大刑事案件首次听证审查会,由中央督导组主持召开。
本次听证的首要任务是确定蓝天环评首席质检员赵刚的死因,为后续的刑事起诉定性。
公诉席。
秦知语右手边的诉讼代理人席位上,陆诚翻看着卷宗,夏晚晴坐在旁边整理证据目录。
对面的工程方代理席上,顾曼柔穿着白色职业套裙,双腿并拢斜放.
白丝包裹的小腿紧绷,领口衬衣扣子被胸前撑开一道细缝,随着呼吸一鼓一缩。
审判长敲响法槌,核对各方身份后,看向工程方席位。
“现传唤工程方申请的专家证人,省法医鉴定中心主任周炳坤出庭作证。”
侧门推开,头发花白的周炳坤披着一件白大褂走上证人席,胸前挂着省中心主任的工作牌,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派头十足。
顾曼柔举手示意:“审判长,我方申请由周主任宣读关于死者赵刚遗骸的权威尸检报告。”
“准许。”
周炳坤扶了扶老花镜,拿起一份厚达六十页的精装报告,打开麦克风,慢条斯理的念道:
“经本中心专家组连夜对三号桥墩出土骸骨进行组织学及生物力学检验,现得出最终结论。”
周炳坤顿了顿,环视全场,声音拔高。
“死者赵刚全身多处肋骨及脊椎断裂痕迹,断口粗糙,缺乏骨膜反应,系昨日重型挖掘机使用液压破碎锤野蛮破拆水泥时,剧烈震动与挤压造成的死后二次损伤!”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
几个前排的工人代表瞪大了眼,脖子涨得通红。
周炳坤翻过一页报告,继续说道。
“至于死者的真实死因,我们在其颌骨及鼻腔残留物中检出高标号混凝土成分,结合现场工况,判定死者系五年前在工地巡检时。
夜间视线不良,失足跌入正在浇筑的桥墩水泥池中,导致机械性窒息而亡。结论:纯属意外,排除他杀!”
“胡说八道!”
旁听席上一名老工人腾地站起来,指着周炳坤破口大骂。
“赵工在工地干了十年,闭着眼都不会掉进浇筑池!你们这是睁眼说瞎话!”
法警立刻上前按住老工人,审判长连敲两下法槌。
“肃静!旁听人员注意法庭纪律!”
老工人捂着胸口坐下,眼眶通红,嘴里小声念叨。
“有钱能使鬼推磨,专家也帮着吃人……”
代理席上,顾曼柔立刻摘下金丝眼镜,掏出纸巾按住眼角,站起身申请发言。
“审判长,我有话要说。”
得到允许后,顾曼柔转过身,对着旁听席和媒体镜头,肩膀一抽一抽,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看到这份报告,我真的感到无比痛心!赵工程师本来是一场不幸的工伤意外,宏远地产和九鼎会一直都在积极寻找他的下落。”
顾曼柔猛地抬手指向陆诚,声音发颤,满脸悲愤:
“可是陆诚律师!你为了制造噱头、炒作你个人的名声,竟然不顾警方的劝阻,开着六台挖掘机去砸毁国家重点工程的桥墩!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赵工死后五年都不得安宁,骨头被你的挖掘机砸得粉碎,你给死者和家属造成了无法弥补的二次伤害,你的良心过得去吗?!”
几家提前收了红包的自媒体记者对准顾曼柔狂按快门。
直播间里的水军瞬间刷屏,满屏都是无良律师、消费死者、吊销执照的弹幕。
夏晚晴胸口剧烈起伏,抓着钢笔的手指发紧,指节泛白。
“颠倒黑白,贼喊捉贼,这女人脸皮真是防弹的。”夏晚晴压低声音咬牙道。
陆诚合上面前的卷宗,拍了拍夏晚晴的手背,举手示意。
“审判长,诉讼代理人申请对专家证人进行质证,并请求使用法庭多媒体设备投射证物图像。”
审判长点头:“准许。请法警核验电子证物盘。”
法警接过夏晚晴递上的U盘,查验无误后插入庭审主机。
法庭正上方的大屏幕亮起,一具三维人体骨骼模型浮现出来,模型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
陆诚坐在座位上,盯着证人席上的周炳坤,脑海中系统面板悄然展开。
【微观痕迹鉴定,启动!】
【检测到本案关联核心证据共2条:1。赵刚第三肋骨生前暴力骨折微观切片图;2。周炳坤海外受贿三百万美元流水记录。】
一道蓝光在陆诚眼底掠过,屏幕上的骨骼模型在视野里放大千倍,每一处骨小梁的断裂纹理都纤毫毕现。
“周主任,您刚才信誓旦旦地说,赵工身上的骨折全是昨日挖掘机破拆造成的死后损伤,对吧?”
陆诚握着麦克风,语气平淡。
周炳坤往椅背上一靠,下巴微抬,居高临下的看着陆诚。
“不错,这是我们省鉴定中心三位主任法医共同会诊的结果,陆律师,你是学法的,难道想在法医人类学上教我做事?”
“教您做事不敢当,我只是怕您年纪大了,老花镜度数不够,看漏了东西。”
陆诚对夏晚晴偏了下头,“晚晴,把死者右侧第三根肋骨的断端切片图,放大五百倍投上去。”
夏晚晴敲击回车键。
大屏幕画面一分为二,左边是肋骨整体位置,右边是一张高倍电子显微镜照片,照片上布满了蜂窝状网格。
在断裂的骨小梁缝隙间,附着着一团团暗红色斑点,周围的骨细胞呈现出明显的挤压变形。
陆诚拿起激光笔,红点稳稳落在那些暗红色斑点上:
“周大专家,请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死者右侧第三根肋骨的断裂处。
骨小梁断面存在广泛的微血管破裂出血点,纤维蛋白网状析出,这是典型的炎症细胞浸润和生活反应!”
陆诚关掉激光笔,身体前倾,目光钉在周炳坤脸上,一字一顿。
“根据《法医病理学》第四版第一百零八页的铁律,只有当人体处于存活状态、心脏仍在跳动、血液保持循环时,骨骼受到外力钝器重击,才会在断端形成这种生前骨折特征!
一个五年前就已经死透的人,昨天被挖掘机震断骨头,血管里还能往外喷血?周主任,这血是从您老脸皮里挤出来的吗?!”
法庭内瞬间安静下来。
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媒体记者们停下了动作,镜头齐刷刷转向证人席。
陆诚根本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手指一敲桌面。
“请看第二张对比图!”
屏幕上跳出一张由最高检法医团队连夜用同等标号水泥包裹猪肋骨、再用同型号液压破碎锤砸开后提取的微观断面图。
“大家看清楚,死后骨骼因为水分流失、缺乏血液循环,被机械外力震断后。
断面齐整干脆,颜色呈灰白色,干干净净,绝不可能出现任何细胞层面的生活反应和凝血块!”
陆诚看着脸色逐渐发白的周炳坤,冷嗤一声:
“生前被人用重物活生生打断八根肋骨,再扔进水泥池里活埋,到了您嘴里,就成了失足跌落、挖掘机背锅?
周炳坤,法医大专生大一期末考试都不敢犯这种常识性错误,您作为享受津贴的省级权威专家,是真不懂这个基本原理,还是觉得这身白大褂能帮你把黑心肝遮住?!”
旁听席瞬间炸了锅。
“卧槽!我就说赵工怎么可能自己掉进去,原来是被人活活打断骨头扔进去的!”
“这老东西还是省里的主任呢,连生前出血都装看不见,收了多少黑钱啊!”
“畜生!穿人皮干鬼事!”
面对全场的唾骂和显微镜下铁打的生理特征,周炳坤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后背贴在冰凉的椅背上。
顾曼柔在下面频频朝他使眼色,手指在桌子底下用力敲击。
周炳坤咽了口唾沫,伸手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大声反驳道:
“陆律师,医学不是数学,没有绝对的事情!死者生前长期在海边工地作业,体内矿物质代谢异常,加上水泥硬化过程中的高热化学反应。
极有可能导致骨髓腔内的残留血液发生假性渗透,形成酷似生前出血的假象,这属于罕见的个体差异!”
“个体差异?假性渗透?”
陆诚听乐了,摇了摇手,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直接转向审判席。
“审判长,既然周主任把医学奇迹搬出来了,那我申请出示第二份证据,帮周主任回忆一下。
到底是什么样的化学反应,能催生出这么罕见的个体差异。相关纸质公证件已提前递交合议庭核验。”
审判长翻开手头的一份协查函,核对完毕后,沉声道。
“经本庭核实,该证据来源合法,与本案证人证言真实性存在重大关联,准许当庭展示!”
周炳坤心里咯噔一下,眼皮狂跳,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夏晚晴按下空格键。
大屏幕上的骨骼切片图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盖着国际反洗钱组织与枫叶国皇家银行双重电子印章的跨国电汇底单!
陆诚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法庭的每一个角落:
“三天前,也就是赵刚遗孀林秋雁女士向本所求助的当天下午四点十七分,一个注册在百慕大群岛、由九鼎会旗下空壳公司实际控制的离岸账户。
向枫叶国温哥华皇家银行的一个私人账户,单笔汇入三百万美元,折合夏国币两千一百六十万元整!”
陆诚手指一划,账户持有人的护照扫描件和亲属关系公证书在屏幕右侧弹开,户主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和周炳坤有七分相似。
“开户人,周子豪,系证人周炳坤之独子,目前在温哥华留学,名下无任何合法收入来源。而这笔三百万美金的汇款备注栏里,清清楚楚写着四个字:升学贺礼。”
陆诚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神冷得吓人:
“周大主任,您儿子今年二十八岁,读个本科读了八年还没毕业,九鼎会给他发三百万美金的升学贺礼,祝贺他升天吗?
这就是您所谓的个体差异?三百万美金砸下来,别说死人的骨头能出血,就算让您老当庭管赵工叫声亲爹,您也得乖乖磕三个响头吧?!”
第一审判庭内一片喧哗,闪光灯亮成一片,把周炳坤那张老脸照的惨白。
工程方代理席上,顾曼柔手里的纸巾掉在地上,脸上的悲戚表情僵住,下意识往椅子里缩了缩,恨不得离证人席十米远。
“三百万美金!两千多万啊!为了两千万,把活生生被人虐杀的冤魂说成自己摔死的!”
“查他!把这老狗以前办过的案子全翻出来重查,指不定害死多少无辜的人了!”
证人席上,周炳坤盯着屏幕上儿子的照片和那串刺眼的数字,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全完了。
这笔钱走的是唐啸天最隐秘的地下通道,说是神仙都查不到,陆诚怎么可能在三天之内把百慕大和温哥华的底单直接调出来?!
血液瞬间涌上头顶,周炳坤两眼一翻,眼前黑成一片,整个人顺着椅子滑下去。
砰的一声瘫倒在证人席的地板上,老花镜摔出去老远,镜片碎成两半。
公诉席上,秦知语猛地站起身,双手按在桌沿,对着审判席朗声说道。
“审判长!根据《刑法》第三百零五条之规定,在刑事诉讼中,鉴定人故意作虚假鉴定,意图陷害他人或者隐匿罪证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鉴于证人周炳坤涉嫌出具虚假鉴定意见、收受巨额贿赂,我代表公诉方,申请立即对其进行逮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