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二十,顾影把最后一页材料塞进档案袋,封口压了两遍胶。
赵刚失踪案的立案材料,连同那本日记的扫描件、王强的通话录音,一起递进了法院立案大厅。
回到律所,顾影在茶水间接了杯水,刚挨着椅子坐下,前台那边就有了动静。
李萌趴在落地玻璃前,脑袋往下探。
“顾律师,你快来看,楼下来了好多车。”
楼下停着四辆黑色轿车,一辆白色面包,清一色写着公务用车。
车门几乎同时推开,十几个人鱼贯而出,穿着制服或者夹克,手里拎着档案箱与成卷封条。
顾影抬腕看表。
一点五十八。
材料递进去,还不到两个钟头。
“这效率,比立案庭快多了。”冯锐端着泡面从机房探出头,面汤溅到了键盘上。
电梯门开。
为首的男人五十来岁,夹克拉链拉到下巴,两腮的肉往下坠,手里捏着一个蓝皮文件夹。
身后跟着三个穿黑色保安服的壮汉,胸口别着某安保公司的牌子。
男人进门先扫了一圈,眼皮耷拉着。
“谁是负责人?”
刘敏从人事办公室出来,把工牌往胸前一别。
“我是人事总监刘敏,您是?”
“魔都律协、工商局、税务局联合调查组,我姓钱,组长。”
钱组长抽出一张红头文件,往前台上一拍。
“经群众实名举报,正诚律师事务所涉嫌违规代理、恶意炒作、扰乱市场秩序。即日起,对你所进行全面调查。”
刘敏拿起文件看了两遍,眉头拧成一团。
“钱组长,举报人是谁?举报材料能给我们看看吗?”
“保密。”
“那调查期间,律所正常办公……”
“我话还没说完。”
钱组长又抽出第二张纸,嗓门拔高,整层楼都听得见。
“即日起,暂停正诚律师事务所全部执业资格六个月。所有账册、服务器、办公场所,立即查封。”
整层楼静了两秒。
陈硕手里的保温杯盖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墙角。
“啥玩意儿?停业半年?”
王燕红从财务室冲出来,怀里抱着一摞凭证。
“凭什么查我的账?我们每一笔进账都有发票,税一分不少,我干了二十年财务,就没见过这么办事的!”
钱组长冲身后摆摆手。
“封。”
三个保安大步往里闯,一个直奔财务室,两个直奔机房。
冯锐把泡面碗一扔,张开胳膊堵在机房门口。
“别动!服务器里全是当事人隐私,你们不由分说就搬,泄密了谁负责?”
“让开。”
“查封决定书呢?告知书呢?拿出来看看啊!”
保安伸手一推,冯锐那小身板撞在门框上,眼镜歪到了耳朵边。
刘敏两步冲过去挡在前头,举着那张红头文件。
“钱组长,《行政处罚法》规定,作出责令停产停业这类较重处罚前,当事人有陈述、申辩和要求听证的权利。
律所执业资格的处理,也该由司法行政机关依法决定。你一张通知,连听证告知都跳过了,程序上站不住。”
钱组长这才正眼看她。
“有意见,走行政复议嘛。”
钱组长把文件夹一合。
“半年以后,慢慢复。”
另一个保安攥住刘敏胳膊往旁边一扯,刘敏踉跄两步,肩膀磕在文件柜上,柜门哗啦弹开,卷宗撒了一地。
李萌攥着前台电话要拨号,听筒被保安一把夺走,啪的摁回座机。
“小姑娘,别打了,打给谁都一样。”
李萌咬着嘴唇,眼泪在眼框里打转。
二十岁的姑娘头一回见识,红头文件往桌上一拍,讲理的人反倒得靠边站。
陆诚办公室的门开着。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那支钢笔,看着外面一屋子人。
周毅站在左边,寸头下青筋鼓起,拳头攥得咯吱响。猎犬在右边,两手垂着,眼睛把三个保安的站位挨个过了一遍,脚尖已经调了方向。
“老板。”周毅压着嗓子,“三个,十秒。”
陆诚摇了下头。
电梯门在次打开。
闪光灯先涌出来。
七八个记者扛着相机和话筒,簇拥着一个女人走进来。
二十七八岁,白色职业套裙,腰掐得极细,裙摆刚过膝,底下一双白丝裹着的小腿,细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
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头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眼尾往下耷,看着人畜无害。
西装扣子扣得规规矩矩,可扣子绷得发紧,胸前那片面料往外撑出一道弧,几个男记者的镜头跟着她走,总要往那儿偏一偏。
顾影脸色一沉。
“顾曼柔。”
陈硕凑过来,压低声音。
“哪个顾曼柔?”
“九鼎会的法律顾问,唐啸天的人。”
顾曼柔对满地狼藉视若无睹,鞋跟踩过散落的卷宗,在一份委托合同上碾出个印子,径直走到前台后面的荣誉墙前。
墙上挂满锦旗与证书,正中玻璃隔板上立着一座水晶奖杯,底座刻着:年度十大公益律所。
上个月刚颁的。
那天李萌抱着它在前台拍了二十多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咱们律所,yydS。
顾曼柔两根手指捏住奖杯,取下来,举着转了半圈,对着顶灯照了照。
快门声连成一片。
顾曼柔嘴角噙着一点笑,手指一松。
奖杯掉下去,砸在大理石上,碎成一地亮晶晶的碴子。
底座弹了一下,滚到李萌脚边,公益两个字从中间裂开。
李萌捂住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顾曼柔扶了扶金丝眼镜,转向镜头,嗓音软下来,眼眶跟着红了一圈。
“法律是神圣的,不该被某些唯利是图、靠吸血馒头博取名声的律师所玷污。”
顾曼柔吸了吸鼻子,楚楚可怜。
“我只是个普通律师,我也怕得罪人,可总得有人站出来说句话,对吧?”
话筒又往前递。
“顾律师,您说的是陆诚律师吗?”
“正诚律所具体有哪些违规行为?”
顾曼柔低头摇了摇,欲言又止。
陈硕脑门上那几根稀疏的头发都在抖。
“颠倒黑白!我干律师十几年,头一回见这么不要脸的!”
王燕红把凭证往桌上一摔。
“谁吸血了?代理费怎么收的,账上清清楚楚!”
周毅往前迈了一步,胸口一起一伏。
猎犬的手以经摸到了腰后。
陆诚伸出两只手,一左一右,按住两人胳膊。
周毅扭过头,眼睛通红。
“老板!她当着咱们的面……”
“我看见了。”
陆诚按着周毅的手往下压了压。
“今天动手,明天的热搜就是正诚律所暴力抗法、殴打执法人员。她就等着这一出呢。”
周毅咬着后槽牙,胳膊上的肌肉绷了半天,一点点松下来。
猎犬把手从腰后收回,目光死死锁定顾曼柔的后背。
陆诚站在原地,面不改色,盯着那堆碎碴。
一点二十递材料,不到两个钟头,调查组与记者,带着红头文件和停业通知,一样不落全到位。
文件与记者分明是提前准备好的,连顾曼柔的台词也早已背熟。
材料进法院那一刻,就有人在等这个信号。
唐啸天的手,伸得比他预想的还长。
陆诚舌尖顶了顶腮帮,喉结上下滑动,喉咙发干。
那座奖杯,李萌每天早上来第一件事,就是拿眼镜布抹一遍。
现在碎在地上,被人踩着拍照。
钱组长朝保安抬了抬下巴。
保安撕开封条,刷上胶水,走到玻璃大门前。
白底黑字,斜着贴下去,左边贴一道,右边补上一道,交叉成个叉。
上头盖着鲜红的公章。
顾曼柔隔着人群看过来,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有恃无恐。
“陆律师,半年时间,好好休息。”
她顿了顿。
“听说你最近资金链紧,人都熬瘦了,正好歇歇。”
陆诚盯着她,一个字都懒得回。
刘敏扶着文件柜站起来,揉着肩膀,看着一台台被抬走的服务器,嗓子发哑。
“老板,服务器全被搬了,咱们手上的案子……”
冯锐靠着机房门框,扶正眼镜,掌心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陆诚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陆诚掏出手机,低头看屏幕。
发信人:冯锐。
“老板,诺亚方舟计划启动,所有核心数据已在30秒前完成云端迁移并物理隔绝。猎杀,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