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罢,李煜轻声笑道,“张公,怎得突然如此肉麻?”
“以你我之交,有话说出就是,何必如此兜圈子,徒劳神思啊。”
张辅成洒脱一笑,“哈哈,到底是瞒不过景昭。”
李煜面上一怔,随即心中恍然。
‘不,你这样子,其实根本就没打算藏吧?’
想通以后,李煜略带好奇地看向对方,静候下文。
“其实,还是镇北关的事儿。”
张辅成旋即将心中打算娓娓道来。
“那些杂虏扔着不管,今年坐吃山空,总归是个隐患。”
“眼下景昭既然奉有朝廷册许,不如就找个由头,把他们迁走,或者拆分打发了去。”
“啊,是他们啊......”
李煜一副好像才想到的表情,随即便陷入沉思。
对于这些归义虏部和山民最后如何安置,私底下他也是琢磨过好长一段时间。
山民倒是好说,李煜的妾室金阿吉早已与金氏宗族认亲。
这书文往来,还都是李煜去年归锦之前,亲自经手的。
镇北关那些山民是个什么诉求,他心里有数。
一番仔细思虑以后,李煜终于开口道。
“山民那边,张太守不必忧心。”
“我妾金氏,塞外山民归义大族出身,有这门姻亲在,他们倒也乐得其中。”
“正好,借我升迁之喜,给他们下封些小官小职,分置各处,可再行王化。”
其人用汉姓,习汉文,半耕半猎而居。
这些归义山民的生活习惯,倒是适合顺势转变成军户一类的半耕半兵。
只要把其中小部族拆解为不同百户,分别安置到辽北各卫荒废的百户屯堡中,填补各卫军户缺额,开垦废弃的旧田。
其人便如江流汇入大海,翻不起半点风浪。
这样既迁民填缺,也补了兵额。
这么算下来,只需李煜给他们的头人赏个百户职,这些人便可顷刻化为己用。
至于个别两三支大部族,则迁入铁岭卫城,放在李煜身边亲自盯着即可。
李煜继续道,“其民补缺,其勇填兵,正好在我帐下重新组他个‘归义军’。”
张辅成欣慰点头。
只李煜这两板斧舞弄下来,那些山民也就不成气候了。
借这部分山民丁壮,也正好能补了铁岭总兵帐下和其余各卫守卒的一部分兵员缺额。
尤其是将其中最精悍的山民精壮抽走,用他们给李煜凑一支归义校尉部帐前听用,人数上估摸着是够了。
反正三四百人不嫌少,八九百人也不嫌多。
只要能搭个归义校尉部的架子出来,这些人迟早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至于那些草原蛮子......
反倒是麻烦些。
毕竟这些人种地又不会,许他们圈地放牧又容易惹出事端,扔着不管更是不行。
“如此山民可解,”张辅成先是赞许,随即也是追问道,“不过还有那些草原人,景昭有什么想法?”
李煜避而不答,反言其他。
“张公,你说这些草原人是更爱无拘无束,还是入我保甲行列?”
张辅成不假思索道,“自是无拘无束。”
“男子不识耕产,女子不习织巧,纵是编为保甲也是拖累。”
他之所以能这么笃定,完全是因为镇北堡安置的拓跋部族‘表现不佳’。
......
去岁,张辅成就许了拓跋头人百总官身,更是令侄子张世安与之同驻镇北堡。
完全是拿他们做个试验。
此后,太守府派有吏员常驻镇北堡,于此推行王化,教导耕垦。
汉学他们愿意学么?
有头人拓跋莫贺带头,底下的牧民自是盲从,虽说个个大字不识一个,但起码有配合的态度。
这一点倒是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不过真指望他们能学出个章程来,怕是眼下三五年都看不到头。
太守府吏员为此耗费的心力更是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
那他们愿意种地吗?
有的愿意,有的抗拒。
愿意的那些,是在逃亡镇北关之前就丢了帐里牲畜的牧民,只想顺势找个糊口的生计,倒也不在乎非得干什么。
他们跟着顺吏农官学耕种,用不用心学倒是难说,可能就是为了顾个吃喝。
至于抗拒的,大多是舍不得他们的牛羊,恐惧于失去这些草原上一贯的生存倚仗。
这部分,以那些有产的部族贵人、勇士居多。
他们又恰恰垄断着部族内部的话语权。
对此,张辅成也不想表现得好似官府是要贪墨他们的牛羊,只能是一直放之任之。
综合下来,长久养着他们就是笔赔本的烂账。
即便他们养着的牛羊马匹确实有利可图,但是严防死守也是真的。
谁敢动那些畜生,就是动草原人的命根子。
昌图卫只安置了个拓跋部,就只弄得出这么个不上不下的尴尬局面。
而镇北关内虏部,又何止一个拓跋部?
“哈哈哈哈......”
待张辅成顺势发完这大半年攒下来的一肚子牢骚,李煜反而是笑了起来。
“抱歉,抱歉......”在张辅成目光幽幽的注视下,李煜随即解释道,“张公远见,着实辛苦了。”
“不过,张公这也不是白费功夫,起码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王化其众,说着简单,可真正做起来,那就不只是需要教几个人识字读文那么简单轻巧。
但凡牵扯到利益得失,光靠劝导就走不通了。
多的是人嘴上一套,心里一套。
不过这才正常。
想真正改变一个人,从来都是依靠经年累月的努力。
更何况这还是一群人,就更麻烦了。
只是如今轻动刀兵的话,张辅成实在犹豫。
而今辽北民力疲弱,军中实在承受不起多少伤亡。
到时候将士们能战敢战是一回事,但有些不合时宜的仗即便打赢了,实际上也是一败涂地。
辽北缺民,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伐城。
李煜继续道,“对于他们的安置,我现在倒是突然有个更好的想法。”
“辽西......”
听他突然提个地名,张辅成不由困惑道,“辽西怎么了?”
“辽西与此事相隔甚远,能有多大关联?”
张辅成突然蹙了蹙眉头,有些犹疑道,“该不会?!”
他抬手在脖子旁比了比,眼底带着几分探究。
真要祸水东引?还是借刀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