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在城外生火,草草用了炊食。
随后士卒们便收拾行囊,怀着各自忐忑心思准备进城入驻东市。
前面旅贲开道,后面还是旅贲殿军。
刘牧野带来的三百人被夹在中间,李煜又亲自领着亲卫、斥候在中心拦腰截断。
就这么裹挟着他们往城里进。
李煜如此布置,不是怕他们乱,是怕有人逃。
逃兵不稀奇,有人怕,就有人会想逃。
至于逃了以后怎么活?
其实即便逃了,在这世道也活不下去。
野兽、尸鬼、还有居心难测的幸存百姓,落单者无论碰上哪一个都得脱上一层皮。
只是有些人根本想不到那么长远。
所以李煜只能这么安排,才能绝了他们的小心思。
等进了城、入了坊,只要李煜派人管住城门,他们就再无退路,自然会忠心任事。
......
再次途经东门白骨地,李煜总算是皱了皱眉。
“前军先进坊市,后军留一队人把尸骨清扫开。”
“白骨和尸骸切记分开堆放,尸鬼拖进去,今晚在瓮城里统一焚烧,白骨全都清出城门,只要它们不挡路就好。”
“是!卑职这就去传!”
亲卫将命令传达后军,从刘牧野麾下三百人中分出一队人就地开始清理。
而殿后的百名旅贲甲士则顺势接手东城门及瓮城一应防务。
其实,铁岭卫城四门都是套有瓮城的,瓮城规制也和抚远、抚顺等地一般无二。
且东西两面瓮城城门皆为大开,故此畅通无阻。
而瓮城四面遮蔽,倒也算是一处可以勉强扎营的地方。
不过李煜志不在此,大军穿行脚步毫不停留。
前队入得东市坊门,便迅速沿着街巷散开。
“分作什伍,沿途宅院屋舍务必仔细搜查,莫让尸鬼藏身!”
“记着,为了大家的性命着想,谁敢偷懒耍滑,本将军棍伺候!”
屯将陆承武稍加请示以后,便在前头呼喊,调度入城的两百部众分成四队,分头而进。
至于前锋百名旅贲,他倒是不敢指手画脚。
那些人进入东市便沿主街一路向西横扫,根本不鸟他这个铁岭屯将。
骄兵悍将,说的便是这样的行伍了。
不过他们也确实有这样跋扈的资本和底气。
‘你铁岭的屯将,哪里管得了校尉在启梁卫带的兵?’
至于后军多余的五十人,就索性留在刘牧野身边听用。
他好歹也是个千户武职,该有的体面不能少。
刘牧野见陆承武在前发号施令,嘴唇瓮动两下......只轻轻叹了口气。
陆承武如今背后有了人撑腰,上蹿下跳,摆明是硬气不少。
这时候,就随他去罢,省得惹来一身骚。
此小人得志,与其争一时之气,不值也!
“刘千户。”
李煜的声音打断了思绪,刘牧野连忙回声。
“在,校尉有何吩咐?”
李煜轻轻扬了扬嘴角,指向东市最热闹的市口。
“千户故地重游,先前城上所指小店,何不引我一观?”
“景昭福薄缘浅,竟是从未见识过铁岭繁华,如今甚为憾事啊......”
刘牧野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还沉浸在物是人非的感怀当中,李煜却有闲情逸致观览死地。
这般豁达心胸,不愧是能做大事的人。
“校尉请,刘某很乐意为校尉细数一番。”
刘牧野甩甩头,甩清杂念,拱手应下。
从阴面的酱油铺子到脂粉铺面,从阳面的米粮油店到官府盐铺,再到布匹绸缎......
东市这条主街上是应有尽有,眼前破败背后掩藏着曾经说不尽的繁华。
令刘牧野感到啼笑皆非的是,每当他指出街边一间盐铺,李煜便让亲卫领人进驻清点存货。
李景昭这般不拘泥于表面功夫,在官场也算是个务实的奇人了。
他们一路从坊市东头走到西头,刘牧野一边走,一边指向两侧街边铺面侃侃而谈。
嘴里说的尽是些旧事......
“街尾阴面那间官家盐铺,以前也是个大伙儿心照不宣的销赃地。”
一些边军从关外掳来的牛羊马匹,甚至是抓来的牧民,都能在这儿换成盐引。
据说是本地镇守太监走的宫里关系。
而盐引这东西是不输于黄金白银的硬通货,朝廷里能用这东西当钱花的人也是屈指可数。
或许大顺皇室也是经了手的,不过民间也只是传言。
没有皇帝点头,这事儿光凭几个太监恐怕也办不成。
但刘牧野倒知道这传言也是真的,有时候这里放不下的牛羊马匹还会短暂寄存在山脚下的刘氏皇庄。
这些东西刘牧野一转手,就统统当做当年皇庄产出奉入皇帝内帑,边陲之地的皇庄大多有这方面的‘营收’。
治水赈灾,动兵扩土,这些国事样样都是吞金巨兽,就算是贵如皇帝想办得成事也要掏钱,而且是大把大把的往外掏钱。
盐铁,就是皇帝手中能够公器私用的下蛋金鸡。
在辽东,尤以产盐之利为最。
......
盐引好就好在它方便携带、好藏,也更好出手。
有专门的商贩重金收购,反正是不愁销路。
有关系的甚至能拿着盐引直接去官府的府库里头提粮,即便本地县令听了都得喜笑颜开的过来嘘寒问暖。
边陲偏远,百姓身上的油水刮来刮去也刮不动二两。
唯有这盐引才是地方官能够经手的最‘干净’的外财,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稀罕物。
毕竟辽东那么大,县令没有一百也有数十,人家也不是非得在一个地方换粮。
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李煜也是来了兴致,回道。
“我父亲倒是跟我提过几次这般销赃的去处,可惜至今未得一见。”
顺义堡在高石卫的位置尴尬,出关打草谷也不方便。
身侧有千户盯着,路上有上林堡和驻墙的边军堵着,便是想出关发笔外财也得求爷爷告奶奶。
李煜自束发以来,从未赶上过这等‘好事’。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李成梁有意压着,并不希望李煜夭折半途......
那种用命换来的些许外财,不过是用手中精兵的性命去给别人铺路,李成梁那样精明的人算清了里面的账,自然不会轻易去做。
对边地武官而言,身边活着的家丁远比区区金银更宝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