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六月的某一日,校尉李昌业先是跟着锦州守备李恍彦,登上船队中的四百料斗舰。
他只能通过昨天晚上的月亮大致推断,那一天是六月的后半月。
伴行的有两艘百料蒙冲快船,三艘船一起去小凌河下游接应前往松山堡起库的人马,其中四百名甲兵上了船。
两艘蒙冲快船折返接送了三十多个来回。
“留下一队人守库,别被人在这个关窍偷了后路。”
船上的地位最高的守备李恍彦是这么吩咐的。
于是‘望’字队的一百人留在了岸上,等其他人登船,又调头回去守库。
反正他们本来也不会离开锦州,倒也没必要非得上船。
至于松山堡的情况,这五百人根本就没去强攻。
他们只是在堡外绕了一圈,把外面的尸鬼都清扫干净,确保城门闭合,里面的尸鬼不会突然冲出来影响后续的运输。
然后他们确认完隐匿私库内物资完好,便迅速前往岸边等待与船只汇合。
船队接到这四百甲兵,先是回了锦州城外的河港,与大部队汇合。
第二批及第三批离城的族人在出海后的前半程海路上也是顺路的,所以在不知情的人眼里看起来就像是同一批出走的幸运儿。
整个内河船队先是把一批人运送到停驻在锦西海港的两艘两千料福海大船上。
随后又折返回来,把剩下的族人接上船。
在这来往途中,他们每艘船都会在下游停下,男人们下船跟着留守的接应甲士,循着道路前往私库中搬运辎重上船。
私库本是隐秘的位置,现在已经成了众人皆知的地方。
不过它的价值也仅限于此,一次即废,并不会再考虑用第二次。
他们要做的是尽可能地搬空里面任何派的上用场的储备。
花销不出去的金银暂且抛开不提,粮食、布匹,甚至还有一定量的兵甲,这些都要统统带走。
虽然每朝每代私藏甲胄都是灭族大罪。
但影响力广及天下一州之境的将门想悄无声息地敛藏几十领甲胄,站在幽州李氏已经经营两百多年的时间跨度上来说,秘密泄露的风险是可以压到最低的。
一个只能由一群对此一知半解的知情者拼凑起来的真相......本身只存在理论上泄露的可能。
就眼前这点儿数量,甚至可以称得上李氏宗族极度收敛的结果。
不过这也正常。
自太祖皇帝刘裕立国以来,大顺朝廷的统治一向稳固,天下太平已久,积蓄甲胄在大部分情况下还真不如真金白银好使。
有钱能使鬼推磨,危急时刻能用钱解决的问题,总好过动刀。
而且,幽州李氏平时越界的小动作越多,当时暴露的风险就越大。
如果因为想留后路的举动,反而导致李氏宗族的僭越之举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
那样走投无路的结局才真的会令后人耻笑百年不休。
所以私库中的兵甲并不多,甚至于这里一枚甲片的年纪可能比船上的大部分人都要大。
这些包在油布里的少量陈旧兵甲一向遵循‘只维护,不启用’原则。
看管私库的老仆会定期亲手把渐渐朽烂的甲绳换成新的,给甲片上可能沾染的锈迹打磨干净,再给所有金属部件刷上油,最后用油布继续封装。
一年、十年、百年,这套流程已经在此秘密延续了不知多少个日日夜夜。
就连老族长也说不清松山堡外的这处私库已经存在了多久。
他也是在正式当上族长的那一天,才知道这种地方的存在。
但是他也仅限于知道松山堡南面的那个庄子,其他地方也一样,族长只知道那些‘钥匙’所在。
至于私库的具体位置,是由当代资历靠前的几位族老各自守在心里,只能和继位者口口相传。
其中有一些地方难免会遗忘在岁月当中。
但这些东西之所以放在那里,就是为了等有一天,它们中的某一个,能在这个家族生死存亡的关头,或许会派上那么一点用场。
那么,这一切努力就都值得!
现在它们重见天日,迅速成为船上李氏族丁身上的穿戴,便是在漫长等待后的物尽其用。
船队沿着小凌河来来回回的跑,借着接人的名头,花了十天才把东西都装上了船。
出海派的人和物都集中在了两艘两千料福海大船上,还有两艘两百料的斗舰伴随左右当做护卫舰,同时分担一部分运载负担。
至于船队中的四百料斗舰和大部分百料蒙冲快船,以及十多艘平底的内河漕船,则承载了营州派的上千人和物。
整支船队出小凌河入海口以后的一段时日里,这两拨人还是汇合在一起同行的。
船队沿海岸向北,直到一日后抵达大凌河出海口,两派目的不同的李氏族裔随即分离。
营州派族裔在守备官李恍彦带领下,搭乘着一众内河船只,汇入大凌河口,逆流而上。
现任李氏主脉族长李君念则带着出海派族裔搭乘海船暂时在海面梭巡等待,并事先约好若遇风浪则会开往盖州卫连云岛等候。
那里是已知近处唯一、也是最安全的落脚点。
从这位族长姓名中间的字辈不难发现,抚顺卫千户李君彦和当代主脉族长是同字辈的。
不过二人在年岁上的差距随着抚顺几代支脉的繁衍,随之也拉开得越发明显。
而像是李煜这种出身不好的旁支,就没有这种中间字辈的排序。
李煜祖上是家仆之后,所以入不了字辈,能入谱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一个庞大宗族在血脉上的亲疏远近,就体现在这些让人习以为常的地方。
......
再说回海面上的这支船队,他们之所以要耐心等候......
因为那支顺河而上的内河船队最终还是要出海前来汇合。
这些船毕竟是借的,就得考虑还的问题。
当然,目标是前往营州的那一支李氏族裔,若是后续顺利登岸以后,确实是可以设法截留这些船只在手中自用。
但代价是......出海派的李氏族裔,到了东海地界,只怕就要因为失信于人而沦落到人人喊打、举世皆敌的境地,自此寸步难行了。
所以,他们的族人会守信归还,也只能守信归还。
不过前提是营州派族裔要能真的闯过大凌河这道充满未知的难关。
如果闯不过,这批营州派的族人也会尽可能保存力量,乘船原路退回,归入出海派......
其实不管是哪一派李氏族裔,最终目的都是为了活着而已。
去处不一,不等于分裂,起码现在还不意味着分裂。
如果一条路走不通,就没必要死撑。
转头去跟其他人走另一条路,那才是正常的选择。
这才是一个强盛家族骤然分成三派......不,四派的意义所在。
......
校尉李昌业在海面上的其中一艘两百料斗舰上守了三天三夜,就等着内河船队的消息。
这段时间海面上出奇的平静,没有多大风浪,海船得以在海面平安驻留。
不过西海本就是被陆地三面包裹的内海,风平浪静才是这里的常态。
第四天,内河船队重新出现在大凌河入海口。
“我们的船队回来了——!”
有人喜不自禁地喊出了声。
“一、二、三......”
李昌业下意识去数船。
两支舰队汇合之前,甲板上有很多人都在掰着手指头数。
很简单的道理,回来的船如果少了,就意味着行程不顺利,或许营州这条路走不通。
船如果没少,那营州派的族人们多半就已经上岸去走他们自己的路了。
不过另一艘两百料斗舰甲板上更有经验的旅顺水师百户李潮生却不去数船,他第一眼先看的是那一排内河漕船的吃水深度。
内河漕船如果少了压舱的人和物,平底的劣势会使它在海面上浮得很轻,吃水深度会明显变低。
同时船只在海浪的拍打下,摇晃幅度也会更加剧烈。
这些特征对于船队情况的判断,比单纯的数量多寡更精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