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红色的宫墙上,巨大高耸的门洞像是一个幽深的洞穴。
李明夷站在外面,望着缓缓走来的便宜舅舅。
卫庆也同样在看他。
虽然李明夷在抵达神京城的第一天,就已经在春江夫人的帮助下远远地看到了卫庆一回。
但那一次,他用的是万宝楼掌柜的身份,与伪装的样貌,所以严格来说,眼下才是二人第一次会面。
「你就是李明夷。」卫庆俊朗的五官在阳光下隐约有种古希腊雕塑的美感,虽穿着柔软的官袍,气质却与诸多文人截然不同。
他更适合身披银色轻甲,骑在马上,挥戈行走於万军之中。
李明夷脑海中回放着《天下潮》中卫庆於沙场领兵的影像画面,心情异样地拱手行礼:「在下李明夷,见过卫帅,久仰大名。」
卫庆的心情其实更为复杂。
他的心机虽远不如王琅深沉,但思量後,也已隐约察觉到金銮殿上的变化并非偶然。
「今日事,你事先知晓?」他没忍住,问了出来。
李明夷恭敬地说:「只是绝境之下,无奈腾挪周转。」
腾挪周转————这个词用在这里,竟莫名生动。
果然,这件事是此人参与过的,或者说故园参与其中。也是对方没有来寻自己求援的原因麽?
此人应该也没有求助胤帝,而是利用了朝野两党的矛盾,利用了某些连自己都未及时察觉的「大势」,因势利导,完成破局。
他对此人真正有些欣赏了。
卫庆幽幽地说:「有人与我说,你是个人才,今日才算见识到了。」
他指的是莫瑶。
但身处皇城之下,人多眼杂,卫庆不可能点破李明夷的身份。
李明夷笑道:「卫帅谬赞,在下的确有些才能。」
卫庆愣了下,而後失笑:「好,好一个没脸没皮的人,可惜,你是颂国人,否则本帅还真想邀你来家中聊聊。」
丢下这句话,他径直与李明夷擦肩而过,大步走了。
朝堂上经此大变,他也必须立即联络手下的人,进行反击,捞取好处。
李明夷则心中一动,听出舅舅的弦外之音。是邀请自己以故园隐官的身份,前去相见麽?
还是自己多想了?
嗯,直接上门多冒昧啊————之後的谈判也会落於下风,还是等明确的邀请吧————李明夷思索着。
这玩意和谈判是一样的,谁着急,谁先主动,谁就吃亏。
反正他不着急————
他却并不知道,卫庆这句话纯粹是出於郁闷,谁让这李明夷一直都不来求自己?
搞得想与他问一问景平的事,都没机会。
总不能让自己主动相邀吧?那多没面子?若此人听了这话,主动前来,到时候自己就说谁让你来的?反正自己可没邀请过,你理解错了怪不到本帅身上————卫庆已经在心中脑补了。
卫庆走了。
可李明夷依然没有离开。
哪怕周围已经空荡荡的,只剩下守门的禁军,他也依然没有走。
终於。
漆黑的,宛若洞穴的门洞里,两道身影走了出来。
当先的是一个老人。
王琅穿着宽大的绯红官袍,乌纱帽却是摘了下来,单手托在掌中,走得很慢,而旁边当做人形拐棍搀扶他的,则是其子王宣。
王家父子也看到了李明夷。
「在下李明夷,参见右相。」李明夷微笑着,主动开口。
小阁老王宣一愣,而後面色倏然一沉,作势要驱赶人。
可却被父亲拦住了。
王琅一双浅灰色的眼珠盯着李明夷,好一阵,才说:「你在等老夫?」
「在下仰慕右相许久,今日得逢一见,想与您聊聊。」李明夷说。
王琅略一想,对儿子道:「你且先回去,主持大局。」
「父亲————」王宣张了张嘴,还是点头,松开手,又深深看了李明夷一眼,才拂袖离开。
「那就在这皇城走走吧。」王琅单手托着乌纱帽,对李明夷说。
而後,二人就真这麽缓缓地并肩而行,沐浴着阳光,在这座历经无数血腥的红场之上散步起来。
大理寺,牢狱内。
朱鹤宝再一次从噩梦中惊醒。
他仿佛诈屍一般猛地坐直,抱住头,面色恐惧:「爹我错了,我错了————」
无人附和。
他被安排在一间单独的囚室,四周一片漆黑,地面上铺着稻草,只有墙壁高处凿着」
品」字形的通风口。
有阳光斜照进来,光束中尘靡浮动。
空气中满是腐臭的气息。
朱鹤宝披头散发,身上还穿着当日逛樊楼时的衣裳,只是整个人早已瘦了一圈,面色苍白,脸上犹残留心悸。
这几日,他几乎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身为使者,他没有遭受什麽「大刑伺候」,只被单独叫出去审过几次,也只是例行公事地询问。
朱鹤宝反覆大叫冤枉,解释经过,但这里的公人仿佛没听见一般,只冷冰冰地陈述案情。
朱鹤宝也由此得知自己犯了什麽事————这让他惶惶不可终日,意识到铸下大错。
而最让人他揪心的,还是昨日牢里的牢头来传给他一番话,说是替他爹来问他案子经过,一切细节。
朱鹤宝不知真伪,只当救命稻草抓住,又说了一遍。
可他却不太想出去了,怕没有脸面见到父亲。
突然,走廊中传来了脚步声,仿佛有人在窃窃私语,而後,一团火光从远处飘来。
一个手持火把,另一只手拎着一只放着食物的木桶的狱卒走了进来。
该吃饭了麽?
朱鹤宝没有胃口,但绞痛的胃部让他意识到,必须进食。然而当他踉跄着走到牢房
边,眼巴巴看向那团火光靠近时,朱鹤宝却猛地瞪大了眼睛,仿佛见了鬼一般,失声道:「啊,爹————」
「闭嘴!」一声压低的厉喝!
那扮作狱卒打扮的,赫然竟是朱云礼!
朱鹤宝下意识闭嘴,然後「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地上,结结巴巴:「爹,你怎麽来了?」
朱云礼面无表情地隔着围栏,站在牢房外:「你可知我用光了咱们朱家在这边的一切人情,又许下多少好处,才寻到门路,让人冒着杀头的风险,帮我用这法子来见你一面?」
咱家人脉这麽厉害?朱鹤宝小心翼翼地问:「爹,你是来救我的吗?」
火把的光芒洒在父子二人的脸上,朱云礼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又仿佛根本没听儿子的话,只是说:「你可知,自己犯下多大的错?这些日子,所有人为你奔走?」
「我————」朱鹤宝想辩解,「我被人算计了,是那个王宣————」
「住口!」朱云礼厉声道,「今日,此时,胤国皇帝亲自在金銮殿上审你的案子,王爷他们都去了,我装作酒醉,单独留下。无论此案结果如何,我们都会极为被动,而等消
息传回国,你觉得,陛下会如何处置我朱家?」
朱鹤宝张了张嘴。
下一刻,朱云礼替他说出了答案:「逆子!你是要连累我朱家满门皆死啊!」
朱鹤宝觉得心脏突然空了一下,他嗓子眼发堵,眼泪滚滚落下,呜呜地哭了起来:「爹,我————我错了,我该怎麽办————我————」
朱云礼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复又睁开,将木桶放下,又将里头的吃食送入牢房。
最後,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瓶子,递了进去,放在地上:「为今之计,只有一个————」
他喃喃道:「你当以死谢罪,以保全家族。」
朱鹤宝愣住了。
只听朱云礼说道:「你死在胤国狱中,胤国便有了错处,你「杀了」他们一个翰林,他们也杀」了一个使者,便有了斡旋争论的机会,此案也死无对证————
哪怕不成,可等回国後,陛下念及你殉国,或许也会网开一面,不至於将全家赶尽杀绝————」
朱鹤宝想说话,但突然发现自己说不出。
火光中,朱云礼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你死,保全全家,或者你活,全家陪葬,你来选。」
朱鹤宝不哭了,他将眼泪从喉咙咽下,双手颤抖地捧起那个瓶子,呆了好一阵。
直到死寂般的气氛中,走廊尽头传来了隐约的呼唤声:「怎麽还不回来?」
那是牢头在催促朱云礼快些走。
朱鹤宝打了个激灵,突然红着眼睛一发狠:「孩儿不孝!先走一步,不能为爹爹养老送终了!」
他砰砰磕了三个响头,然後猛地拔开塞子,一仰脖,将其中辛辣的好似酒水的毒药吞下。
而後将瓶子原封不动推出牢房,跪着伏在地上,颤抖着,一动不动,等待死亡的到来。
他听到朱云礼弯腰,拿起了瓶子的声音,又听到朱云礼拎起木桶原路返回的脚步声。
黑暗的隧道尽头,牢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早已泪流满面的朱云礼:「赶紧走,过会上头的大人要回来了。」
朱云礼木然点头,跟着牢头来到一间小休息室,飞快换回衣服,而後在後者掩护下从
小门离开。
等朱云礼浑浑噩噩走回阳光下,将大理寺牢狱抛在身後时,他挪动着没有知觉的双腿,行屍走肉般沿着大街行走。
突然,他听到长街前方传来一阵喧闹声,似平有大人物的车驾行驶而来,百姓们纷纷退避。
朱云礼挪不动身体,呆呆地杵在街道中央,看到好几辆车马连串而来,周围还有禁军随行,才想起来要退避。
可下一刻,车马四周骑马的熊飞突然叫住他:「咦,朱大人?你怎麽在这?」
顿时,车厢中,滕王以及其他使者纷纷探出头来,惊讶地看着朱云礼。
「我————」朱云礼慌了神,想要跑,可已来不及,他飞快思索着如何解释。
可下一刻,却有相熟的官员主动跑过来,拽住他,笑问:「朱大人在这就最好了,我们还想着去寻你。案子已经水落石出了,胤国皇帝金口玉言,给足了咱们颜面————我们都来迎接令公子出狱。」
顿了顿,他压低声音,补了句:「没事了,你不用担心了。」
朱云礼听完经过,懵了,他脸色瞬间惨白,没有半点喜色,只突然大叫一声,扭头往牢狱方向跑。
众人一头雾水,好在这里距离监牢已经很近了,很快,滕王等人也来到了牢狱中。
放人的消息已经先一步由士兵通传了过去,因此朱云礼得以提前进入牢狱中。
远远的,众人就听到他的哭嚎声。
等众人走近了,才看到牢房门大开着,朱云礼正伏在仰躺着一动不动的朱鹤宝身上痛哭。
「这是咋了?」这下,滕王都维持不住「笑而不语」的人设,有些懵。
旋即,却见身後的林康年走了出来,神色古怪地说道:「朱大人不必哭了,令公子服下的并非毒药,而是迷药罢了。」
朱云礼的哭声戛然而止,悚然地抬头,看向他。
只见林康年背後,牢头走了出来,无奈地说:「朱大人,你真以为咱们会为了你家的钱,就违逆我大胤律法?给你行方便?你之所以能进来,都是林大人的意思,至於你送进来的那药,你换衣服的时候我给换了,不信,你抽令公子两个耳光就能醒来。」
朱云礼一呆,卯足了力气,两个大耳光打下去。
朱鹤宝茫然地睁开眼睛,懵了:「爹,你咋也死了?这狗皇帝这麽不讲理?」
「咣!」朱云礼将他的头狠狠摁在地上,只恨不得让他撞死了事。
胤国的红场是一座占地面积极大的广场。
铺满了白色的石头。
远处则是高耸的皇城的城墙,其上有禁军立着,戒备森严。
李明夷与王琅两人漫步走在红场上,从高空俯瞰,二人渺小的如同沙漠里的两只蚂蚁。
「李先生可知道为何这广场以白石铺成,却名为红场?」王琅竟率先开口道。
李明夷目视前方,笑了笑:「据说是在北周皓帝时期改的名,当时北周糜烂,朝中大臣架空皇帝,大权旁落。皓帝起势後抓了一批大官,亲自在这广场上行刑,鲜血洒在地上,下令三个月不准许擦拭,之後便改了名字。」
王琅点点头,说道:「这红场上,历朝历代,死的人,染红的血,又何止北周那些官员?俱往矣————」
发了一阵感慨,王琅突然扭头,用那双灰色的眼珠凝视着他,冷不丁问道:「林康年,张黎等人,是你联系的吧。」
这章有点水,但我觉得有必要写一点配角戏。。。我在思考,每一段故事都只推主线的话,节奏会更好,但身处其中的人物总觉得有点工具人。
如果写每一段故事时,都想一想,这段故事中涉及的不同的人物,在他们的视角下,故事是怎样的,他们会有怎样的反应,举动,心理,会做什麽————会不会故事会更生动,世界也更真实一些?
就像吴家人来时,昭庆闭门不出的反应。就像重新联姻时,滕王去宫中跪地求颂帝改主意————
我在尝试。给不太重要的配角增加一些这种戏份。当然也会视阅读体验进行调整。
(上面这几段话是更新完後补的,所以不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