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诺夫的办公室在基辅市中心一栋灰色大楼的五层，窗户对着广场，暖气片烧得烫手。
李山河带了两瓶伏特加和一份美国人的口供复印件，坐在他对面。
“伊万诺夫中校，口供你看过了？”
“看过了，三个美国人，大陆工业基金的人，在船厂拆阀组控制器，被你们的人现场抓住。”
“人现在在巴甫连科手里。”
“我知道，克里姆林宫的调查组今天下午到，他们要的就是这个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
“办什么，口供是真的，人是真的，美国人偷乌克兰船厂设备也是真的，我只需要把材料递上去。”
“巴甫连科会放人吗？”
“他不敢放，也不敢交，俄方要人他得给，可他给了人，北欧基金的钱就断了。”
“所以他卡在中间。”
“卡在中间的人，最好拿捏。”
李山河把伏特加推过去，伊万诺夫拧开瓶盖灌了一口。
“李先生，你把口供给我，自己得到了什么？”
“安静，巴甫连科忙着应付克里姆林宫，就没工夫盯我的船台了。”
“你那份一亿一千万美金的合同，我看了。”
“怎么样？”
“你用一份合同锁住了船台，用一笔预付款锁住了工人，现在又用一份口供锁住了巴甫连科。”
“还有呢？”
“你还把阀组偷偷搬走又搬回来，这件事要是让克里姆林宫知道了，他们第一个查你。”
“阀组是浮船坞的施工设备，合同里写了，归投资方所有。”
“你倒是会钻空子。”
“不是钻空子，是按规矩办事。”
伊万诺夫又灌了一口伏特加，擦了擦嘴。
“李先生，克里姆林宫的调查组到了以后，会找你谈话。”
“谈什么？”
“谈合同，谈美国人，谈你跟北欧基金的关系。”
“我跟北欧基金没关系，他们的人在船厂偷东西，我的人举报了。”
“那你跟别列佐夫斯基呢？”
“生意伙伴，他出铁路，我出货。”
“你这个人，每句话都滴水不漏。”
“漏了就活不成了。”
李山河站起来，把第二瓶伏特加留在桌上。
“伊万诺夫中校，口供原件在我手里，复印件给你，要是克里姆林宫需要原件，你来找我。”
“你要什么交换？”
“不要交换，你用这份口供办你的案子，我用这份口供换我的安静，各取所需。”
李山河走出大楼，赵刚在车里等着。
“谈完了？”
“谈完了，伊万诺夫会把口供递上去，克里姆林宫的调查组到了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巴甫连科要人。”
“那咱们回船厂？”
“回船厂，巴甫连科现在应该正着急呢。”
卡车开回船厂的时候，巴甫连科的副官在办公楼门口等着。
“李先生，主任请您去办公室谈件事。”
李山河跟着副官上了二楼，巴甫连科站在窗边，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李先生，坐。”
“主任找我有事？”
“克里姆林宫的调查组下午到，你知道吧？”
“听说了。”
“他们要查那三个美国人。”
“那是你的事，人在你手里。”
巴甫连科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文件。
“李先生，我看了你的合同，一亿一千万美金的民船订单，首期三千万已经到账了。”
“对。”
“这个合同，手续上还有一些需要补充的地方。”
“什么手续？”
“安全委员会的施工许可，环保评估，还有设备进出口的审批文件。”
“这些不是你批的吗？”
“是我批的，但审批需要时间。”
“多长时间？”
“看情况。”
巴甫连科坐到椅子上，手指敲了敲桌面。
“李先生，有些事情，光有合同不够，还得有人帮你跑手续。”
“你什么意思？”
“安全委员会内部审批流程复杂，我需要安排人去办，这些人得有时间，有精力，还得有动力。”
“动力？”
“对，办事的人不能白干。”
李山河看着他，没说话。
巴甫连科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
“李先生，一亿一千万美金的大单子，手续费用按百分之二算，也不算多。”
“百分之二，两百二十万美金？”
“可以商量。”
“巴甫连科主任，你是安全委员会的人，不是中介。”
“我替你跑手续，就是替你解决麻烦，你省了时间，我拿了辛苦钱，谁也不亏。”
李山河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船台。
“主任，手续的事我先答应你，具体数额咱们慢慢谈。”
“好，好，慢慢谈。”
“但你得先把施工许可批下来，明天我要进零号船台。”
“今天下午就批。”
“还有一件事。”
“你说。”
“克里姆林宫的调查组来了以后，你要是需要我配合，随时打招呼。”
巴甫连科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愿意配合？”
“我是一亿一千万美金的民船订单投资人，合同合法，资金到位，工人复工，我有什么不能配合的？”
“好，好，李先生是个明白人。”
李山河走出办公楼，赵刚在门口等着。
“他想要钱？”
“百分之二的手续费，两百二十万美金。”
“给吗？”
“先给点零头稳住他，十万美金，让他把施工许可批了。”
“剩下的呢？”
“不给了，让他自己伸手，伸得越长，将来摔得越惨。”
“赵刚，从今天开始，你安排人盯着巴甫连科，他见谁，收了谁的钱，去了什么地方，全记下来。”
“明白。”
“还有，他办公室的电话，能不能搭个线？”
“能，安德烈认识基辅电话局的人。”
“搭上，以后他打的每一个电话都给我录音。”
两人走到卡车旁边，卫星电话响了，是宋子文的声音。
“二哥，霍老板那边来消息了。”
“说。”
“太古集团撑不住了，伦敦总部下了命令，准备彻底退出远东航运。”
“全部退出？”
“对，旗下的油轮，港口股份，修船厂，全部打包出售。”
“要多少钱？”
“霍老板初步打听了一下，太古远东航运的全部资产，打包价大概一亿两千万美金。”
“一亿两千万？”
“对，包括十二艘远洋油轮，新加坡中转港的百分之四十五股权，马尼拉修船厂，还有香港的两座深水泊位。”
李山河站在卡车旁边，雪落在肩膀上。
“宋子文，咱们的保险基金账上还有多少？”
“加上预付款和原油贸易的信用证担保，能动用的资金大概八千万美金。”
“不够。”
“差四千万。”
“找霍老板谈，让他入股，他出船，我出钱，合资收购太古的远东航运资产。”
“霍老板愿意入股？”
“他手里有太古百分之十二的物流股份，太古要是清盘，他那百分之十二也跟着缩水，他不如跟咱们一块儿接盘。”
“那我先跟霍老板接触？”
“接触，但别露底，让他先开价。”
“明白。”
李山河挂了电话，钻进卡车里。
赵刚发动引擎，车灯照亮了通往船台的路。
“二哥，太古的船要是全买下来，咱们的航运线就彻底独立了。”
“独立了就不用再看英国保险商的脸色，美国人制裁我，我自己的船运自己的油，谁也卡不住。”
“那钱呢？四千万美金的缺口怎么补？”
“让巴甫连科多伸几天手，等他收够了钱，连本带利全吐出来。”
赵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二哥，你这是拿巴甫连科当提款机？”
“他自己送上门的，不花白不花。”
卡车拐过船厂大门，远处零号船台的塔吊上亮着灯，马卡罗夫带工人在装升降机轨道。
雪还在下，落在铁皮屋顶上，落在工人肩膀上，落在巴甫连科办公室的窗台上。
窗台上的烟灰缸里，又多了三个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