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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06章 三个伤号半碗素面一个故人

    山路不好走。

    准确地说,那根本不叫路。圣殿塌了半截,碎石把原先的出口堵了个严实,三个人是从一条地裂缝里爬出来的。秦九真打头阵,两条胳膊当铲子使,扒拉了足有半个时辰,指甲盖里嵌满青灰色的石粉,十根指头磨得通红。楼望和左胳膊使不上劲,右手还得拽着沈清鸢——沈清鸢的脚踝在圣殿里被落石砸了一下,走路一瘸一拐,但嘴上硬得很,非说“没事没事,崴了一下而已”。

    等他们从山腹里钻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昆仑山的风一吹,三个人全打了个哆嗦。秦九真回头看了一眼被他们扒出来的那条窄缝,一屁股坐在地上,说了句大实话:“我现在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那就省着点。”楼望和靠着块大石头坐下,把左胳膊搁在膝盖上,袖子撕了一条口子,伤口拿布条胡乱缠了两圈,血是止住了,可整条小臂肿得比大腿还粗。

    沈清鸢瘸着腿去查看了一圈地形,回来说:“东南方向有炊烟,离这儿大概五六里地,要么是个村子,要么是个道班。咱们得先找口吃的,再弄点伤药,九真那肺经移位拖不得。”

    “五六里?”秦九真哼了一声,“老沈你这是要我的命。我现在走五步都喘。”

    “走五步喘,走五里就不喘了。”

    “什么歪理?”

    “我爹教的。他说人这玩意儿贱得很,你越将就它,它越来劲。你不搭理它,它自己就乖了。”沈清鸢弯腰把他从地上薅起来,“走。”

    秦九真被她薅得哎哟一声,但到底站起来了,一手搭着楼望和右肩,一手捂着胸口,嘴里嘟囔:“你爹说得轻巧,你爹又没挨过黑蟒撞。”

    三个人慢悠悠往东南方向挪。秦九真走一路念叨一路,从黑石盟骂到夜沧澜,从夜沧澜骂到邪玉阵,最后连玉虚圣殿的建造质量都骂上了,说那穹顶石头砌得就不合格,连个钢筋都没有,豆腐渣工程。

    “上古时候哪来的钢筋?”楼望和被他念叨得头疼。

    “那也不能拿泥巴糊啊!一地震就塌,像话吗?”

    走了约莫半个多时辰,炊烟的主人找着了。是个路边的小面摊,铁皮棚子搭在两棵老松树中间,一条长桌、三条板凳、一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摊主是个瘦得像根竹竿的老头,戴一顶洗得发白的蓝布帽,蹲在灶前添柴火,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吃面?只剩素面了,八块一碗。”

    秦九真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板凳嘎吱一声,差点散架。“来三碗。不,来六碗。我吃三碗。”

    “一人一碗,先垫垫。”沈清鸢在秦九真旁边坐下,打量着这个面摊。山上一个孤零零的面摊,没有招牌,没有菜单,摊主不抬头不招呼,面也只有一种——这配置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楼望和也觉出味儿来了。他破虚玉瞳落在老头身上扫了一下,没看出什么异常,这就是个普通人,身上没有半点玉质气息,筋骨也平常。但他没放松警惕,坐在了最靠近路口的位置。

    老头慢腾腾站起来,从案板底下摸出三把干面条扔进锅里,拿长筷子搅了两搅,又从旁边的坛子里夹了一筷子腌菜,分到三个粗瓷碗里,舀一勺面汤把腌菜烫开,最后把煮好的面条挑进碗里,动作慢归慢,手底下利索,面条一根没断,汤水一滴没洒。

    三碗素面端上来,清汤寡水,面条上飘着几粒葱花和一撮腌菜,连个油星都看不见。秦九真低头闻了闻,皱起鼻子:“这面……也太素了。”

    “素的才养人。”老头回了一句,又蹲回灶前去了。

    秦九真饿急了,先扒了两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盯着碗里的面看了半天,又抬头看那老头的后脑勺。“大爷,你这面是手擀的?”

    “手擀的。”

    “用的腾冲旱谷面?”

    老头添柴的手顿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那顶蓝布帽底下是一张干瘦的脸,颧骨很高,眼睛细长,眼角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看着秦九真看了好几息,忽然咧开嘴,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你吃过腾冲旱谷面?”

    “我七八年前在滇西街上,请一个磨玉的老头吃过一碗过桥米线。那老头就说,腾冲旱谷面比过桥米线实惠,扛饿。”

    老头把柴火往灶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秦九真面前蹲下,仰着头看他。这个姿势有点怪,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蹲在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面前,仰着脸看,跟看自家晚辈似的。

    “那老头牙掉了两颗,是不是?”

    “右边上面第二颗。说话漏风,把‘米线’说成‘米线儿’。”

    “放屁。老子说的是‘米线儿’吗?老子说的是‘米——线’,儿化音是你自己加的,你耳朵有毛病。”

    秦九真端着面碗的手开始抖。他盯着老头的脸看了足足十息,忽然把碗往桌上一墩,面汤溅出来洒了一桌子:“周师傅!你是周师傅!腾冲磨玉的周老憨!”

    “憨你个头。”老头站起来,摸了摸缺了门牙的牙床,“周老憨是我外号,我真名叫周明堂。你小子当年拿一碗过桥米线打发我,我记你一辈子。”

    秦九真猛地站起来,差点把桌子掀了,一把抓住老头的手,嘴咧得快到耳根:“你跑这儿来了?我找了你七八趟!腾冲的玉器厂,你原来的宿舍,还有你老家那个什么寨子,我都去了,人家说你早就不在了。”

    “我本来就不在了嘛。七年前那档子事之后,我在腾冲待不下去,三个混子抢我料子,我报了警,警察来了他们跑了,第二天又堵我家门口。我惹不起,就躲了。跑到新疆待了两年,又转到青海,最后在昆仑山脚下搭了这破摊子,卖面。”

    “你一个磨了四十年玉的老玉匠,跑这儿卖面?”楼望和听得直摇头,“这不是糟践手艺吗?”

    周明堂斜了他一眼:“这位后生,你说话不中听啊。磨玉是手艺,擀面就不是手艺了?老子擀的面,整个昆仑山北坡独一份,一天能卖三四十碗,比你磨玉挣得多。”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看我这双手嘛。”周明堂把一双布满老茧和裂纹的手摊开,“磨玉磨了四十年,指甲缝里嵌的玉粉洗都洗不净。这双手拿擀面杖,一样好使。玉磨得细,面也擀得匀,都是一个道理。”

    沈清鸢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这时候插了一句:“周师傅,您那三个混子抢您的那块老坑料子,是什么东西?”

    周明堂脸色变了变,蹲回灶前添了把柴火,半天没吭声。锅里的面汤咕嘟咕嘟响,他拿勺搅了两圈,忽然说:“那料子是我在腾冲老坑矿口捡的,表皮跟狗屎一样,谁都看不上眼。我拿回去切了个窗,里头一汪绿,绿得发黑,拿手电一打,光柱能穿进去两寸深。”

    “黑冰?”楼望和脱口而出。

    “比黑冰稀罕。”周明堂蹲在那儿拿火钳捅灶膛,捅了两下,闷声说,“是墨翠,满色满水,一公斤料子能出六七个牌子。最关键的是那料子底下有一截,切开了里头裹着个玉虫子,活的。你一碰,它在石头里头动。”

    秦九真把面碗搁下:“活的玉虫子?石中活虫?”

    “少见多怪。上古矿脉出来的料子,偶尔有这玩意儿。玉虫是矿脉的虫,离了矿脉活不过三天,可只要在石头里活着,它待的那块料子就是整个矿口最好的种。”周明堂把火钳放下,站起来看着三人,“那三个混子后面有人。我跑的那天晚上,就有人去我宿舍翻东西,把我攒了半辈子的料子全卷走了,连个铜扳指都没留。”

    “后面是谁?”楼望和问。

    “不知道。但我后来在新疆碰见一个跑江湖的,说腾冲那阵子来了一帮外地人,到处收带虫的老坑料子,价钱出得比天高。为首那个姓夜。”

    楼望和跟沈清鸢对视一眼。

    秦九真嘴里还嚼着面条,含糊道:“姓夜的,夜沧澜那老王八?他七年前就在腾冲收玉虫料子?”

    “我哪知道叫啥名,就听说姓夜。那帮人横得很,把腾冲几个老矿口都霸了,不交料子的就往死里打。”周明堂叹了口气,“我跑得快,捡了条命。后来听说那几个抢我料子的混子,没过半年全折进去了,一个残了两个死了,就剩一个跑了的去了外省,再没消息。”

    秦九真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抹了把嘴:“周师傅,那玉虫子后来呢?”

    “在料子里头。我切了一刀就封回去了,拿蜡封的死死的。跑路的时候料子随身带着,在新疆待了两年手头紧,想出手,可没人识货,都以为是普通墨翠。后来到了青海,碰上个收老料的,姓秦,自称是什么商会的——”

    “姓秦?”沈清鸢愣住了。

    周明堂打量了她一眼:“你姓沈?”

    “你怎么知道?”

    “那姓秦的收了我料子之后,跟我喝了一顿酒,说他有个朋友姓沈,是仙姑后人,家里有一尊弥勒玉佛,让我要是有一天碰见姓沈的,就把这个给她。”周明堂弯腰从灶台底下摸出个油纸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个巴掌大的青玉片,上面刻着半截寻龙秘纹,跟沈清鸢玉佛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秦九真他爹?”楼望和转头看秦九真。

    秦九真也傻了,挠着后脑勺想了半天:“我爹七年前确实在青海收过一批老料子,他还跟我提过,说有个腾冲的老玉匠手艺好,磨的玉蝉跟活的一样。我说那你咋不把人请回来,我爹说人家不愿来,嫌咱家规矩多。”

    周明堂哼了一声:“你爹那人,做事敞亮,收我料子给的价公道,还多给了我五百块钱路费。他说他有个姓沈的朋友在找这种带虫的料子,让我留着别卖。我当时还纳闷,这姓秦的怎么跟姓沈的扯一块儿的,现在看,你们仨就是一堆的。”

    沈清鸢接过青玉片,弥勒玉佛在怀里自行浮出半寸,玉片上的秘纹与玉佛光芒相接,补全了一小段之前缺失的纹路。她盯着看了半天,抬起头来:“这段秘纹指向的位置,就在这附近。往东南再走十来里,有个叫‘石盆’的地方,秘纹上标了个玉形符号,应该是玉虚洞天附近的一个坐标。”

    周明堂把油纸包收起来,连那块青玉片一并塞进沈清鸢手里:“拿去吧,搁我这儿也是压箱底。你爹当年说让我留着,我就留着,现在物归原主。”

    秦九真忽然想起什么:“周师傅,你说你七年前在腾冲,除了抢你料子那三个混子,还见过别的什么人没有?比如……一个女的,瘦高个,左眼角有颗泪痣?”

    周明堂歪头想了半天:“泪痣?左眼角……你这么一说,好像有。那年入秋的时候,有个女的来找我,说是想看看我带虫的老坑料。我说料子被抢了,她问是谁抢的,我说三个混子,后面姓夜的指使。她听完就走了,啥也没说。那女的长得挺秀气,眼角是有颗痣。”

    秦九真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娘。”

    楼望和拍拍他肩膀没说话。沈清鸢把青玉片贴身收好,问周明堂:“周师傅,这面摊你还要接着开?”

    “开啊,怎么不开。我在这儿待了快五年了,再待两年凑够棺材本,找个徒弟把手艺传了,我就下山养老去。”周明堂拿抹布把桌子擦干净,“你们要去石盆的话,走左边那条羊肠子路,翻一道梁子,下去就是。不过——”

    “不过什么?”

    “前两天有一伙人从那边过来,在我这儿吃了面,打听石盆怎么走。七八个人,穿黑衣服,领头那个瘦高个,戴个兜帽,下巴尖得很,说话阴森森的。他们过去了三天了,一直没回来。”

    三人脸色齐变。

    夜沧澜的残部已经摸过去了。他们比夜沧澜晚出发三天,这三天足够对方在石盆布下不止一个邪玉阵。

    秦九真把手背上融玉引一亮:“走,现在就走。晚一天,那帮孙子不定搞出什么幺蛾子。”

    “你肺经移位!”沈清鸢瞪他。

    “肺经移位也得走。你刚才说的嘛,走五步喘走五里就不喘了,走五十里喘习惯就好了。”

    周明堂忽然转身从灶台后头摸出个布袋子,往秦九真怀里一塞:“拿着。三斤旱谷面,两个咸菜疙瘩。路上饿了拿凉水和了吃,比你那什么肺经管用。”

    秦九真接过来,鼻子一酸:“周师傅,等这事儿完了,我还来找你,请你吃米线。过桥的。”

    “过桥米线就算了,你直接给我钱,我自己买面擀,你那米线一碗顶我三碗面的钱,不会过日子。”

    三个人辞了周明堂,顺着左边那条羊肠子路往上走。秦九真一边走一边回头招手,嘴里嚷着“周师傅你等我啊我说话算话”,周明堂蹲在灶前头也不抬,就摆了摆手,跟撵苍蝇似的。

    上了梁子回头再看,那面摊已经缩成个小灰点,嵌在黄黄绿绿的山坡上。风一吹,秦九真手里那袋旱谷面噗地喷了一股面粉出来,糊了他一脸。

    “这破袋子漏的。”他骂骂咧咧地拍脸。

    沈清鸢笑了一声,楼望和也笑了。笑着笑着,三个人都不说话了——梁子那头,东南方向,隐隐约约升起一道黑烟。很细,很直,风都吹不散的那种直。

    夜沧澜在石盆等他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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