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门有三道。
第一道“鉴玉门”,楼望和过了。破虚玉瞳一开,满屋子真假原石跟脱了衣裳的姑娘似的,啥都藏不住。他过得轻松,还有闲心回头指点秦九真那块“裹浆料”——“九真哥,你看那层浆,跟老烟民指甲盖一个色儿,假得没边儿了。”秦九真臊得老脸一红,嘟囔着“老子又不是靠眼睛吃饭的”,到底还是听劝,换了块真货,也过了。
第二道“护玉门”,出事了。
门一推开,邪气扑面而来。黑雾浓得化不开,像有千百只冰凉的手往人脸上抓。楼望和打了个哆嗦,破虚玉瞳一照,倒抽一口冷气——满屋子的邪玉碎片,密密麻麻铺在地上、嵌在墙上、悬在半空,每一块都散发着暗绿色的幽光,活像无数只睁开的鬼眼睛。那光有腐蚀性,照在皮肤上针扎似的疼,衣服“嘶嘶”地冒烟。
“邪玉阵的弱化版,”沈清鸢一眼认出来,“黑石盟把阵眼碎片磨碎了铺路,谁踩上去谁倒霉。”
楼望和咬牙:“踩不得,绕不过,爬也爬不过去。这他妈是死路?”
沈清鸢没理他。她从怀里掏出弥勒玉佛,巴掌大的玉佛泛着温润的白光,在邪雾中照出一小圈净土。仙姑玉镯往玉佛底下一贴,白光猛涨三成,邪雾被逼退三尺。
“护玉门的规矩是‘邪不压正’,”沈清鸢声音很稳,“玉佛净化,玉镯护体,两样同时顶住。顶得住就过,顶不住——”
她没说完。顶不住会怎样,大家都懂。
秦九真在门口蹲着,把他那个破背包翻了个底朝天,嘴里骂骂咧咧:“老子带了三块护身玉,全他妈碎在第一道门里了!就剩这块——”他掏出一块灰扑扑的鹅卵石大小的料子,看着跟路边捡的似的,“这是滇西老坑的‘定心石’,能扛三口邪气。三口之后,卵用没有。”
“三口?”楼望和瞪眼,“老子打个嗝都不止三口!”
“那你省着点打。”
楼望和气得想踹他,但没工夫。沈清鸢已经开始往前走,每走一步,玉佛的白光就撑开一块空间,邪雾退散又卷回,反复拉扯。她走得极慢,额头沁出细汗。楼望和紧贴她身后,破虚玉瞳全开,替她盯着脚下和头顶——邪玉碎片喜欢从背后偷袭,他看得见轨迹,提前拽她避开。
头十步,平安。
第十一步,邪雾突然浓了三倍。沈清鸢的玉佛猛震,白光被压得只剩半尺。秦九真在后面吼:“第一口!”定心石裂了道纹。
“快走快走快走!”楼望和急得连声催,攥着沈清鸢的手腕往前拖。沈清鸢被他拽得踉跄,差点踩到地上一块邪玉碎片,楼望和破虚玉瞳提前半秒看见,拦腰把她抱起来,硬生生跳了过去。落地时自己后腰撞上一块突起的邪玉,疼得他“嘶”了一声,衣服后腰处立刻烂了个洞,皮肉灼伤了一片。
“你——”
“别废话,走!”
第二十步,邪雾化出人形。黑乎乎的影子从四面八方扑过来,有胳膊有腿有脸,脸还是熟脸——楼望和一眼认出其中一张是万玉堂老掌柜的,去年刚死,死因不明。秦九真骂了声“操”,定心石第二道裂纹,“第二口!还剩一口,你俩快想辙!”
沈清鸢盘膝一坐,把玉佛往头顶一顶,双手结印。她不会打架,但玉佛在她手里跟活了一样,白光凝成四道,分东、南、西、北射出去,邪雾人形一碰白光就散,跟雪人掉进开水锅似的。但散了一波又来一波,越聚越多。
楼望和站在她旁边干瞪眼——破虚玉瞳能看穿邪雾的流动方向,可看穿了没用,他手上没家伙。第一次觉得自己这双眼就是个高级望远镜,气人。
“九真哥!定心石给我!”
“给你顶个屁用,你又不念护玉咒——”
“少废话!”
秦九真把裂了两道纹的定心石扔过来。楼望和接住,石头入手冰凉,里面还剩一口护体邪气能扛。他没念咒,直接往地上一砸——把定心石砸碎了。
秦九真眼珠子快掉出来:“你他妈——”
“碎了才能用!”楼望和抓起一把碎石粉,破虚玉瞳锁定邪雾最浓的那团核心,扬手撒出去。碎石粉混着残余护玉之力,打在邪雾核心上炸开,轰的一声,黑雾被撕了个大口子,露出后面三丈外的出口。
“跑!”
沈清鸢收玉佛、秦九真抄背包、楼望和断后。三人连滚带爬往出口冲,邪雾重新聚拢追上来,秦九真屁股上挨了一口,裤子烂了,皮肉黑了一块,疼得他嗷嗷叫:“老子欠你们的!老子回滇西就退伙!”
“退个屁,出了门再说!”
三人冲出护玉门,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邪雾被截断。三个人瘫在地上喘气,秦九真趴着骂街,楼望和仰面朝天吐舌头,沈清鸢靠着门框,脸色白得跟玉佛一个色儿。
“过了没?”秦九真问。
沈清鸢点头。
“这就过了?”秦九真不信,“就这?”
楼望和翻了个白眼:“就这?老子屁股蛋子快熟了,你裤裆漏风,清鸢差点交代在里面——这叫‘就这’?”
秦九真低头看了看自己漏风的裤裆,乐了:“也是。那接下来——”
“接下来第三道门。”沈清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玉佛和玉镯收好,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差点要了他们命的门,轻声道,“融玉门。”
“融玉门考什么?”
“考心。”沈清鸢看了楼望和一眼,“考人对玉的敬畏,考心诚不诚。这个,我帮不了你,九真哥也帮不了你。得你自己过。”
楼望和愣住:“我自己?”
“你破虚玉瞳太锐,什么都能看穿。但玉这种东西,光看穿没用,得懂它的心思。你把它当石头,它就把你当外人。”沈清鸢顿了顿,“我爹生前说过一句话——‘玉无欺,人自欺’。你进了融玉门,放下眼睛,用心去听。”
楼望和沉默了几秒。他想起自己头一回摸到翡翠原石时的感觉——那会儿才八岁,手小,石头大,抱都抱不动。但手心贴上去的一刻,石头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跳,跟心跳似的。后来有了透玉瞳,看石头就是看数据、看结构、看走势,心跳早忘了。
“行,”他说,“我试试。”
三个人往第三道门走。通道很窄,只容一人侧身而过。秦九真走在最前面,楼望和中间,沈清鸢殿后。走着走着,楼望和突然停下来。
“咋了?”秦九真回头。
“你前面地上,有个东西。”
秦九真低头一看——一块巴掌大的原石,表皮粗糙,看着跟茅坑里的石头差不多。秦九真皱了皱眉:“绕过去?”
楼望和蹲下来,捡起来,放在手心掂了掂。破虚玉瞳告诉他:普通石头,没玉,没灵气,没任何价值。但八岁那年手心的那种跳法,好像又回来了。
“带着吧。”他把石头揣进兜里。
秦九真看他的眼神像看神经病:“你脑子被邪雾熏坏了?捡块废料?”
“废料也是玉矿里出来的。”楼望和拍拍兜,“万一后面用得上呢。”
秦九真翻了个白眼:“行行行,你开心就好。”
三人继续走。融玉门的门楣出现在前方——跟头两道门不一样,这门没关,敞着,里头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见。门口坐着个老头儿,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衫,手里攥着根旱烟袋,吧嗒吧嗒抽着,烟雾在门楣下绕成个圈。
“过门的?”老头儿抬了抬眼皮。
“对。”楼望和点头。
“规矩知道不?”
“不知道。”
老头儿用烟袋锅子指了指门里:“里头啥也没有,就一片黑。你进去,站够三分钟,心不慌、手不抖、腿不软,就算过。出来的时候,手里得拿块玉。拿对了,过;拿错了,再来一遍。再来还错——”
“怎样?”
“也不怎样,”老头儿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就是外头那扇护玉门会重开,你再走一遍。”
楼望和脸绿了。再走一遍护玉门?那条裤裆漏风的道儿?
“我进。”他深吸一口气,跨进门槛。
里面确实黑,伸手不见五指。他站在黑里,闭上眼。破虚玉瞳自动运转,但“看”到的全是混沌,跟睁眼瞎差不多。
一分钟。
他手心出汗了。
两分钟。
他想起沈清鸢的话:放下眼睛,用心听。
三分钟。
他听见了。很轻,很细,跟蚊子哼哼似的,但确实在响——兜里那块“废料”在震,跟心跳一个频率。他伸手进去摸出来,石头还是那块石头,但摸着摸着,表皮裂了道缝,露出里头一抹绿。
狗屎地。
但绿就是绿。
他攥着石头走出融玉门。老头儿瞅了一眼他手里的石头,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
“小子,眼毒,心没瞎。过。”
秦九真凑过来看那块石头,嘴张得能塞鸡蛋:“狗屎地也能过?”
“融玉门不认地子,认人心。”沈清鸢微微一笑,“你把它当宝贝,它就是宝贝。你把它当垃圾,它连垃圾都不如。”
楼望和把石头揣回兜里,拍了拍,笑了:“行,老子兜里又多块宝贝。走,找龙渊玉母去。”
秦九真拦住他:“等等,先找块布给我把裤裆补上行不?这漏风漏得我腿根子疼——”
“忍忍,”楼望和头也不回,“等见着龙渊玉母,让它给你变条金裤子。”
“滚你的蛋!”
三个人骂骂咧咧往圣殿深处走。身后的老头儿又点上旱烟,吧嗒一口,自言自语地嘟囔了句:“多少年了,头一回见人揣块狗屎地过融玉门的。这届年轻人,路子野。”
玉虚圣殿的核心就在前面。龙渊玉母的气息,楼望和隔着三道墙都闻到了——那味道比冰飘花浓一万倍,比帝王玉醇十万倍,像一整座玉矿酿成了酒,闻一口都能醉三天。
但他没急着冲。
他把兜里那块狗屎地掏出来,攥了攥,心里默念了一句:老伙计,后面靠你了。
石头没说话。但楼望和觉得它在笑。
那就走吧。前面还有夜沧澜的邪玉阵和一面伪透玉镜等着呢。账,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