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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56章 奶娘门前认旧主 半块玉佩起风波

    阿贝在齐家住了三天。

    三天里林氏天天来,早上来晚上走,来了就钻在厨房里给阿贝做吃的,什么桂花糖藕、蟹粉狮子头、红烧划水,把齐家厨子挤到一边去,围裙一系自己上手。阿贝头一回吃林氏做的红烧划水,啃了两块,抬眼看了林氏一眼,闷声说了句“阿姨你做的比我养母做的好吃”,林氏眼圈一红,扭过头去假装看灶上的火。

    莹莹在旁边坐着,手里剥着毛豆,嘴里嘟囔:“妈你偏心,我在家你一个月才做一回划水,她一来你天天做。”

    “你天天在家,她好不容易来一趟。”林氏头都没回。

    莹莹把一颗毛豆扔进嘴里,冲阿贝挤了挤眼。阿贝嘿嘿笑了两声,低头接着啃鱼。

    到第四天,阿贝坐不住了。早上起来跟林氏说想回绣坊把活儿交了,还说养父那边托人捎了信来问她在沪上怎么样,她得回去一趟。林氏拦了又拦,最后齐啸云说“我陪她去一趟城东,把绣坊的账结了,顺便看看她养父那边什么情况”,林氏才松了口,临出门塞给阿贝一个手帕包,里头是二十块大洋。

    阿贝把手帕包推回去:“阿姨,这钱我不能拿。”

    “拿着。给你养父买药。”

    “我养父的药钱我自己挣。”

    “你挣的是你挣的,我给的是我给的。”林氏把手帕包塞进她兜里,拍了拍,“你养父母养了你二十二年,我拿二十块大洋出来你还不让我拿?往后日子长着呢,你让我慢慢补。”

    阿贝攥着手帕包,嘴唇抿了抿,最后没再推,揣兜里了。莹莹送她出门的时候悄声跟她说:“妈给你的你就拿着,你不拿她夜里睡不着。”

    阿贝扭头看了她一眼:“那你呢?你这些年跟着阿姨过得苦不苦?”

    莹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苦过。现在不苦了。”

    阿贝没再问,跟着齐啸云上了马车。

    城东孙家绣坊那边的事办得利索。孙老板见齐啸云亲自陪着阿贝来,笑得跟朵花似的,工钱结得痛快,还多给了两块,说“阿贝姑娘给绣坊争了光,这是奖金”。阿贝把工钱数了一遍,揣好,又跟孙老板说往后绣坊有活儿她还接,孙老板连声说“好好好”。

    从绣坊出来,齐啸云问阿贝:“你养父那边,你想怎么安排?”

    阿贝站在巷子口想了想:“我想把他跟我养母接来沪上。城里西医多,看病方便。但我在沪上没个正经住处,绣坊那边工钱不高,租房子够呛。”

    “住处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养父看病的事,我认识一个在仁济医院做骨科的大夫,姓沈,留过洋的,治骨头上的病有一手。明天我让老周去接你养父过来看看。”

    阿贝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齐先生,你这么帮我,我……我没什么能回报你的。”

    齐啸云把马鞭在手里转了一圈,笑了笑:“你不用回报我。要回报,回报你姐去。她昨天跟我说‘你要是把我姐弄丢了,我跟你没完’。”

    阿贝噗嗤笑了出来。

    两人走到城东一条叫糖坊弄的巷子口,阿贝忽然站住了脚。巷子不宽,两边是低矮的瓦房,晾衣竿横七竖八地伸出来,上头挂着些洗褪了色的布衫。阿贝指着巷子中段一间门口堆着旧木箱的屋子,声音压低了:“齐先生,我跟你打听个事。我养母捡到我的时候,襁褓里头除了玉佩,还有一块手帕,手帕上绣了个‘赵’字。我养母不识字,是后来找人看的。那个‘赵’字……跟当年莫家那个稳婆有没有关系?”

    齐啸云在巷子口站定了。赵稳婆的事他查过,但只查到人搬走了,去向不明。阿贝这条线索是新的。

    “你养母那块手帕还在不在?”

    “在。我养母收在箱底了,说等我找到亲爹亲妈的时候拿出来当个凭证。”

    “下回你回去把它取来,我找人认一认针法。稳婆那个行当的人,用的手帕多半是自己绣的,针法上能看出门道来。”

    阿贝应了,两人接着往前走。走到巷子尽头,迎面过来个挑担子的货郎,担子两头搁着针头线脑和几匹土布,吆喝声拖得长长的。阿贝往旁边让了一步,货郎从她身边过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阿贝姑娘?”

    阿贝一愣。货郎把担子搁下来,拿脖子上搭的毛巾擦了把汗,咧嘴笑了:“真是你!上回你在城隍庙那边摆摊卖绣片,我媳妇买了你一对枕套,绣的鸳鸯戏水,回去稀罕得不行。我媳妇说那针法跟她小时候在老家见的一个绣娘教的一模一样。”

    “你媳妇老家哪儿的?”

    “虹口那边的。她小时候跟一个姓赵的绣娘学过几年手艺,后来那绣娘搬走了,我媳妇还念叨过好几回。”

    齐啸云耳朵竖起来了。他往前迈了一步:“那位姓赵的绣娘,现在还在虹口吗?”

    “早搬了。我媳妇说赵绣娘当年是给大户人家做活的,后来那户人家出了事,赵绣娘就搬走了。搬哪儿去了我媳妇也不知道,但她说赵绣娘有个毛病——绣活的时候爱在背面多走一针暗线,说是什么‘留根’,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阿贝扭头看了齐啸云一眼。

    齐啸云从兜里摸出几个铜板递给货郎:“跟你打听个人,你说的那个赵绣娘,是不是叫赵桂芬?”

    货郎挠了挠头:“好像是叫这名儿。我媳妇提过一嘴,说赵桂芬赵大娘。”

    齐啸云谢过货郎,拉着阿贝往回走。阿贝一边走一边问:“赵桂芬是谁?”

    “当年给莫家接生的稳婆。莫家出事之后她就搬走了,我查了两个月没查到她的下落。你养母手帕上那个‘赵’字如果对得上,那这条线就串起来了。”

    阿贝攥紧了兜里的工钱,脚步加快了些。

    当天下午齐啸云就让人去查虹口区的户籍底册,查赵桂芬这个人。老周跑了两天,回话说赵桂芬民国十七年从虹口搬到了杨树浦,民国二十年又搬了一次,这回搬到了闸北。闸北的地址老周没查到具体的门牌,只查到一条线索——赵桂芬有个儿子叫赵阿贵,在闸北一家纱厂做工。

    齐啸云把这条线索跟莹莹说了。莹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打算怎么查?”

    “我去一趟闸北,找赵阿贵。”

    “我跟你一起去。”

    齐啸云看了她一眼:“你去干什么?”

    “赵桂芬当年是给我妈接生的稳婆。她要是真做了手脚,害得我跟贝贝分开二十二年,我得当面问问她为什么。”

    齐啸云想了想,点了头:“行。但你别冲动,见了人先听我说。”

    隔天一早两人坐车到了闸北。纱厂在苏州河北岸,厂房灰扑扑的,烟囱里冒着黑烟,门口进进出出的都是穿短打的工人。齐啸云让老周去门房打听赵阿贵,门房翻了一会儿名册,说“赵阿贵上个月辞工走了,说是回老家了”。

    “回哪个老家?”

    “他没说。”

    齐啸云跟莹莹对视了一眼。莹莹问门房:“赵阿贵在这儿干了多久?”

    “三年多。他娘也跟着他住,在厂后头的棚户区租了间房。他走了之后房子还空着,房东正招租呢。”

    两人从纱厂出来,绕到后头的棚户区。那片地方全是自搭的木板房,窄巷子里污水横流,晾衣竿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齐啸云找到赵阿贵原来租的那间屋子,门虚掩着,推开来一看,里头就剩一张木板床和一个缺了腿的桌子,桌上扣着半只碗,地上散着几团旧布头。

    莹莹蹲下去把那几团旧布头捡起来展开,是几块绣了半截的帕子。针脚细密,莲花瓣的收针法子跟莹莹自己绣的一模一样。莹莹的手指头摸过那些针脚,忽然停住了。她把帕子翻过来对着光看,背面有一道极细的暗线,从花瓣尖上绕了个弯,穿到帕子边缘才收针。

    “这个针法。”莹莹的声音紧了一下,“我妈教我的时候说,这个叫‘留根’,说是我外婆传下来的。当年莫家的绣娘都会这个。”

    齐啸云把帕子接过去看了看,折好揣兜里:“赵阿贵上个月辞工,赵桂芬肯定跟他一起走了。他们跑得这么急,要么是听到风声了,要么是有人让他们跑的。”

    “谁?”

    “赵坤的人。”齐啸云把木板床掀了一下,床底下掉出个油纸包。他捡起来拆开,里面是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梳髻,穿一件深色斜襟褂子,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男孩。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桂芬携阿贵摄于虹口,民国十六年。

    “这是赵桂芬和她儿子。”齐啸云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她跑得急,把照片都落下了。”

    莹莹把照片接过去看了两眼,忽然说了句:“这个人我见过。”

    齐啸云一愣:“你见过?”

    “我小时候,大概六七岁那年,有一回我妈带我去城隍庙烧香。有个卖香烛的妇人盯着我看了半天,还过来摸了摸我的脸,说‘这丫头长得跟她妈一个模子’。我妈当时脸色就变了,拉着我走了。后来我妈跟我说,那个人就是当年给她接生的赵稳婆。”

    “你妈后来还见过她吗?”

    “没有。我妈说赵稳婆搬走了,找不着了。”

    齐啸云把照片收好,拉着莹莹从棚户区出来。两人站在苏州河边上,河面上有运货的小火轮突突突地开过去,黑烟混着河水的腥气扑面而来。齐啸云望着河面想了一会儿,忽然说:“赵桂芬搬走是有人安排的。赵阿贵辞工走人也是有人通风报信。这个人对咱们查的每一步都盯得很紧。”

    莹莹咬了咬嘴唇:“你是说,赵坤一直在盯着咱们?”

    “他不但盯着咱们,他还在盯着赵桂芬。赵桂芬是当年经手把贝贝抱出去的人,她知道的全是赵坤的把柄。赵坤留着她是因为她还有用,一旦她没用了或者想跑了,赵坤就会动手。”

    莹莹打了个寒噤:“那赵桂芬现在有危险?”

    “不好说。赵阿贵辞工回老家,可能是赵坤安排的转移,也可能是赵桂芬自己嗅到风声跑了。不管是哪种,咱们得赶在赵坤之前找到她。”

    两人回到齐家的时候,老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手里攥着一封电报,脸色不太好看:“少爷,闸北那边刚来的消息——赵阿贵的老家是盐城,但他没回盐城。有人在南通码头看见一个圆脸妇人和一个年轻男人上了去上海的轮船。那妇人跟赵桂芬照片上的模样对得上。”

    “南通码头?”齐啸云把电报接过来看了一遍,“他们从南通转船回上海?这不是往回跑吗?”

    “会不会是赵坤的人在码头上堵他们,他们只好折回来了?”

    齐啸云把电报折好揣兜里,扭头看了莹莹一眼:“你回去跟你妈说一声,让她把当年赵稳婆的事再仔细想一遍,能想起来什么细节都想。我去一趟南通码头,看看能不能截住赵桂芬。”

    莹莹拉住他袖子:“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不方便。”

    “赵桂芬是我妈的稳婆,她认得我。你去了她未必肯开口,我去了她兴许能说两句实话。”

    齐啸云看了她两秒,点了头:“行。但你听我指挥,别冲动。”

    两人当天下午就坐火车去了南通。到南通码头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码头上人来人往,挑担子的、扛包的、卖吃食的,乱糟糟一片。齐啸云拿着赵桂芬的照片挨个问码头上的小贩和搬运工,问到第三个人,一个卖茶叶蛋的老头看了一眼照片说:“这妇人我见过。下午从海门过来的船上下来,跟一个年轻男人一块儿。他们在码头边上转了半个钟头,后来上了一辆黄包车,往城里方向去了。”

    “往城里哪个方向?”

    “好像是往西大街那边去的。”

    齐啸云道了谢,拉着莹莹往西大街方向走。西大街是南通城里的一条老街,两边全是客栈和货栈,天黑了还热闹得很。两人从街头走到街尾,问了五六家客栈,问到第七家——一家叫“福来客栈”的小门脸,柜台后面的掌柜翻了翻登记簿:“下午是有个圆脸妇人和一个年轻男人来投宿,住了二楼东头第二间。他们刚出去吃饭了,还没回来。”

    齐啸云要了隔壁的房间,跟莹莹坐在屋里等。等了不到半个钟头,楼下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一个妇人的声音,嗓子有点哑:“阿贵,把门关好了再睡,别又忘了。”

    齐啸云推开门走出去,站在二楼走廊里。楼梯口上来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圆脸妇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妇人抬头看见走廊里站着生人,脚底下停了一步。

    齐啸云把赵桂芬的照片举起来:“赵大娘,我这儿有张照片,你落闸北棚户区了。我给你送过来。”

    赵桂芬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个干净。她扭头想走,莹莹从齐啸云身后闪出来:“赵大娘,你还认得我吗?你当年给我妈接的生,我小时候在城隍庙见过你。”

    赵桂芬看着莹莹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手里的布包掉在地上,里头滚出两个烧饼和一块旧手帕。她蹲下去捡手帕的时候,莹莹看见那块手帕角上绣了个“赵”字,针脚细密,背面隐隐约约有一条暗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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