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云雀话音刚落,路鸣夹着的一块獐子肉“啪嗒”滑回了盘里。
他嘴里还嚼着半口菜,连忙咽下去,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端着酒碗就站了起来:“这么快?我还以为你总要待到入冬呢!什么也不说了,我也敬你一碗!”
姜怀玉跟着也要起身,晏疏连忙抬手虚按了按,温声道:“诸位不必多礼,都坐下吧,我们一同饮了这杯便是。”
“成,听晏大夫的!”杜云雀爽利地坐下,腕子一抬,半碗米酒便下了肚。
满桌人刚端起碗碰过,酒液还沾在唇边,就见桌边一道小小的身影站了起来。是石安晏。
他今晚几乎没怎么说话,始终安安静静坐在柳月娘身侧,夹菜、吃饼,听大人说笑。
此刻一站起来,身量还不及桌沿高,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株刚抽条的小青松。
他抿了抿唇,呼吸比平日略快了些,却半点不怯场,抬眼直直看向晏疏。
“晏大夫,”他声音清清脆脆,带着孩童特有的软,“我想跟你学医。你回越州,我能跟你一起走吗?”
院里倏地静了。灯笼被山风掀得晃了晃,光影在众人脸上扫过,个个都带着几分意外。
柳月娘侧头看着自己最小的儿子。他站在满桌大人中间,肩膀还窄窄的,脑袋只到晏疏腰际,可那股子沉定劲儿,倒比好些半大孩子还稳。
她事先半点风声都没听到,安晏从没跟她提过学医的念头,可此刻看着孩子眼里的光,她忽然又觉得不意外。
这些时日,晏疏去林茂家的时候,安晏几乎都跟着。
她没立刻应声,只转头去看石生。石生眉头先微微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目光落在安晏绷得直直的小脊背上,想起这孩子蹲在药碾子旁,能盯着药材看半个时辰的模样。
他看着柳月娘,下巴往晏疏那边抬了抬,示意先听晏大夫怎么说。
晏疏也有些意外。他弯腰看着面前的孩子,安晏仰着小脸,目光不躲不闪,没有孩童常见的犹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答复。
“你为什么想学医?”晏疏轻声问。
石安晏沉默了片刻。不是犹豫,是在认真琢磨,该怎么把心里那点模糊的热乎劲儿说清楚。
他想了想,点点头:“我觉得有意思。看你问诊、开方子、扎针,都有意思。”
他顿了顿,又认认真真补了一句:“我很少觉得什么事有意思。”
这话一出,院里更静了。
石安盈的心中微微一紧。
她一直以为小弟只是性子静、不爱闹,原来不是他不喜欢玩,是那些追跑打闹、爬树摸鱼的热闹,在他眼里都算不得趣味。
晏疏心里却轻轻一动。
他想起自己幼时,也是这般年纪,总蹲在祖父的药房里,对着一墙药柜数药名,闻着满室草药香就觉得安心,外头的糖人、竹马、鞭炮声,都抵不上一杆小铜戥子有意思。
他弯下腰,手掌轻轻按在石安晏单薄的肩头上,“你想学,我自然愿意教。只是你年纪还小,越州路途遥远,学医又苦又枯燥,这事不能由我一人做主,得听你爹娘的。”
“哎哟!”路鸣一拍大腿,打破了满院的沉静,他转头对着石生笑,“石生哥,你家这小子可真行!平日不声不响,一开口就是天大的事!”
柳月娘和石生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可彼此眼里的神色都懂。
他们不是反对,是舍不得。七岁的孩子,离家几千里,哪有做爹娘的不揪心。
“小弟,”石安盈先开了口,语气是少见的柔和,“越州离咱们这儿有好几千里路,坐马车紧赶慢赶也要一个多月。你想学医,大姐不拦你,可未必非要跑这么远啊。”
石安澜也跟着点头,语气稳妥:“愈之叔就在村里,你要是有心,先跟着他认药材、背汤头、摸脉象,把底子打扎实了。等你再大两岁,身子骨结实些,再去越州也不迟。不然爹娘在家天天惦记,觉都睡不踏实。”
石安舒坐在安盈旁边,咬着半块饼没说话。她看着安晏站在众人中间,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忽然有点茫然。
哥哥姐姐都有自己的事做,连最小的安晏都找到了中意的事,只有她什么都不知道。
石安晏把姐姐哥哥的话都听进去了。他没反驳,也没动摇,只是转过脸,先看柳月娘,又看石生,小身板站得纹丝不动。
“我想跟晏大夫去越州。”他又说了一遍,“我就想跟着晏大夫学。”
柳月娘看了他好一会儿。半晌,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安晏的衣袖,掸掉一片不知何时沾上去的草屑。
她抬头看向晏疏,眼里带着为人母的柔软,也带着点托付的郑重:“这孩子性子执拗,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往后,就劳烦晏大夫多费心了。”
石生也站起身,走到安晏面前,粗糙的手掌在他头顶轻轻按了按,“到了越州,听晏大夫的话,别给人添麻烦。”
“嗯!”石安晏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很。
“话是这么说,可安晏才七岁,一路吃喝拉撒哪是那么好照料的。”杜云雀爽利地开口,瞥了晏疏一眼,“晏大夫一看就是只顾着医书药箱的人,怕是连自己都照料不周全,更别说带个半大孩子了。”
晏疏闻言,倒是坦然地笑了:“云雀姑娘说得是。一路照料孩童起居,我确不擅长,方才正想着此事该如何安排。”
“这有什么难的。”石安盈立刻站了起来,“我送他们去越州。左右这几个月商号里的事都安排妥当了,要等年后再出门跑商。路上吃住我都熟,照应安晏也方便。”
路鸣听到这儿,忽然眼睛一亮,伸手碰了碰姜怀玉的胳膊,嗓门压不住地扬起来:“哎,怀玉!你记不记得我年初送你一个江南水榭的帕子时,你说想去江南看看水乡?”
姜怀玉眼里也漾起笑意,点点头:“是啊,之前就听人说江南好,烟雨蒙蒙的,跟咱们这山坳子全不一样。怎么,你也想去?”
“那必须啊!”路鸣大声道,“咱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跟着一道走!送送安晏,也顺路逛逛江南,开开眼界!”
他说着转头冲晏疏喊:“晏大夫,你们越州的宅子大不大啊?我们这一帮子人去了,能不能挤得下?”
“路鸣哥,你真是一点都不客气啊!”杜云雀笑道。
“自己人有什么客气的,我们走的时候你记得再给我们装些肉干和你店里配好的炙肉料!”
路鸣的话音刚落,就被姜怀玉捶了一下,几人哄笑。
晏疏也是失笑道:“宽敞的很,在座的都去也住的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