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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2章 霜天换药

    晏疏倒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又或者只是习惯使然,继续说了下去。

    “寻常风湿膏药多以川乌、草乌驱寒为主,再配上些活血药。但骨枯病人骨髓亏空,单驱寒只是治标,得用牛膝、杜仲强筋骨,再加一味透骨草把药力引到骨髓里去。”

    “除此之外,还有针灸的穴位也得换。寻常腰痛扎肾俞、委中就够,骨枯却要从髓会绝骨穴下针,针尖要带补法,不能泻。”

    张愈之只觉得脑子里那扇一直虚掩着的门被人一把推开了。

    他在祖父身边学了二十年,自问也算用功,在村里坐堂看诊这几年,寻常病症都能应付,但遇到疑难杂症,也总觉得吃力的很。现在听晏疏这般说,只觉豁朗很多。

    有了这一回,张愈之便来得愈发勤了。起初隔两三天来一趟,后来几乎是每日必到。

    晏疏也不藏私,只要他问,便答。

    并且他讲得极认真,每说一个药方都要把其中药性和配伍关系掰开揉碎,不单说用什么药,还要说为什么用这味药,换一味行不行,剂量增减会有什么变化。

    张愈之也听得认真,随身带了个书页,不断记着,他的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笔都是当场记下的,不敢过后再补,怕忘了。

    他把晏疏当成了半个师父,虽然嘴上从没叫过,但端茶递笔、碾药配膏这些琐事,他都抢着做。

    不止是在林茂家跟着。村里有人来找张愈之看诊,只要晏疏有空,张愈之便请他一并参详。

    邻村有妇人生了孩子后月子里落了寒,腰疼得直不起来,张愈之照着晏疏教的法子,在常归穴上加了三棱针刺络,又配了温经通络的汤药,三副下去妇人便能下地了。

    镇子里来了个老者,腿上老烂疮反复发作好几年,张愈之原本只能给他外敷些收敛止痒的药膏,晏疏看了之后说这是湿热毒疮,光外敷不够,得配合内服清热利湿的方子,又告诉他怎么根据疮口颜色判断湿热深浅来调整药量。

    张愈之一一记下,回去翻了祖父留下的医案,发现果然有几例类似的病症,祖父用的也是类似的思路,但不如晏疏讲得这么系统。

    他跟在晏疏身边的时间越长,心里便越明白,这位越州来的大夫,医术高过他祖父,甚至高过他见过的任何一位名医。

    但他却虚怀若谷,对于其所知所学不曾藏私,待人也全无半点架子。

    转眼,一个半月的时间匆匆而过。

    九月底那日,崤山上下了一场薄薄的霜。

    张愈之清晨推开院门时,屋顶的瓦片上铺了一层极淡的白。

    他提着药箱,里头装着新调的膏药和银针。

    晏疏被请到县城看诊去了,他今日去林茂家为其换药。

    这一个多月来,他跟在晏疏身边,从骨枯的病理到膏药的火候,从针灸的深浅到方剂的加减,一条一条地学,一条一条地记。

    那个随身带的书册已经写满了大半本。

    对于林茂的病,他已洞悉其所有症结,诊疗手段也已掌握,能够独立医治了。

    张愈之还没进院门,就听见里头有拐杖拄地的声音。

    推开院门,便看见林茂正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慢慢地走。

    杨祯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虚扶着,脸上的表情比从前松快了不少,看见张愈之便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愈之来了。”林茂停下脚步,拿拐杖朝石桌那边点了点,示意他坐,自己也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的额头上微微有些汗,但气息平稳。

    “您这几日走得多了些,可有哪里不适?”

    张愈之在他对面坐下来,打开药箱取出脉枕,手指搭上林茂的手腕。

    “没有不适,力气都足了!”林茂笑着应声道。

    张愈之凝神静气候了半晌,才缓缓收回手。

    他又俯身掀开盖在膝头的薄布,看了看膏药揭去后的皮肤。

    “脉象比上月沉实了不少,肾气在慢慢往回补,只是经络里还留着点余滞。”

    张愈之把药箱拉到跟前,拿出纸笔,低头斟酌着写方子,“药方我稍作调整,当归减一钱,加桑寄生二钱,重在强腰健骨、疏通余邪。再服七副,之后再搭脉看看。”

    他说着又从药箱里取出一小罐新调的膏药,墨绿膏体细腻匀净,闻着药香比从前淡了些。

    “这膏药我把透骨草的量减了三分,免得久敷伤了皮肤。您今日换上新的,连贴三日,若是腿上不肿不疼,往后便先停了膏药。平日里也要像今早这般走几步。”

    张愈之说到这里,突然又将药膏装了回去,“还是等晏大夫回来看看再定吧!”

    “不用,现在就换上。”林茂看着张愈之,拐杖在脚边轻轻顿了顿,“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小时候还踮着脚帮你爷爷碾药呢,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你开的方子,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张愈之鼻子微酸,一边应声,一边给林茂重新缚药。

    第二日辰时刚过,晏疏便从县城回来了。他没先回自己院子,径直拐去了林茂家。

    杨祯取出昨日张愈之留下的药方,晏疏拿起来扫了一眼,又俯身给林茂搭了脉,指尖按了按膝盖两侧的穴位,抬头时眉眼松快:“调得很稳妥,剂量分寸都拿捏得准。骨枯本就是慢症,不求速效,稳着补最是要紧。”

    他直起身,把药方放回石桌上,轻声道:“有愈之兄盯着,我也就放心了。”

    林茂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秋阳落在晏疏肩头,衬得他一身青衫愈发清瘦,眉眼间却还是那副温和平静的模样。

    林茂慢慢放下茶碗,问道:“晏大夫这话……是打算要走了?”

    晏疏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归意:“是有这个打算。我从越州出来,算上路程快满一年了。如今见您病情稳住了,愈之也能接手调理,也该回去看看了。”

    林茂点了点头:“也是,哪能一直羁留在外。你肯留在咱们这小村子这么久,又救了那么多乡亲,已经是我们的福气了。回去看看家里人,也是该当的。”

    “晏大夫要走了?”刚从地里摘了菜回来的林青竹闻言意外道,语气中带了几分焦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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