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城寨旧址外围。
街角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平治轿车。
车窗降下一条窄缝，一缕烟雾从里面缓缓飘出。
副驾驶座上，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拿着长焦照相机，把镜头对准了冰室门口。
快门无声按下。
男人看着相机里的最后一张底片，拿起大哥大。
“周老板。”
“龙浩天回港了。”
“刚才在祥记冰室见了李福。”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
足足五秒钟后，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传了过来。
“带上照片，来浅水湾。”
……
浅水湾，半山独立别墅。
铁门外站着两名保镖。
庭院深处灯火通明，落地窗后映着昂贵油画和古董花瓶的轮廓。
二楼书房的墙壁上，挂满了周怀仁与港英政要、豪门掌舵人以及好莱坞巨星的合影。
每张照片里的他，都笑得温文尔雅，像一位受人敬仰的电影教父。
七十多岁的周怀仁坐在书桌后。他穿着一套深色睡袍，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桌边摆着一杯参茶，烟灰缸里压着半截没有抽完的香烟。
桌面上，散落着十几张刚冲洗出来的照片。
周怀仁捏着照片的手指缓缓收紧。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书桌前的黑衣心腹。
“他怎么突然回港城？”
“他在好莱坞不是已经接了戏吗？为什么不进组，反而偷偷跑回来找李福？”
心腹低着头，额头渗出细汗。
“我们在欧洲的人刚查到一件事。”
“上周，龙浩天在巴黎参加过一场私人晚宴。那场晚宴的宾客名单里，有马塞尔。”
“哪个马塞尔？”问题刚出口，他便已经知道了答案。
心腹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二十多年前……那个法国人。”
轰！
周怀仁脑海中有一道雷霆炸响。
马塞尔。
三乙基锡。
那些早已被他埋进岁月深处的名字，在这一刻化作一条条毒蛇缠住了他的心脏。
二十年过去了。
周怀仁原以为所有知情人不是死了，就是拿钱闭上了嘴。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巴黎那个都快入土的老酒鬼，竟会和龙浩天出现在同一场晚宴上！
“他们说了什么？”
“暂时查不到。”心腹连忙回答。“只知道那晚宴会结束后，龙浩天提前离场，然后今天就秘密返回港城，一落地他就去见了李福……”
“李福跟他说了什么？”
“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不知道他们的对话。不过，看李福离开冰室时的样子，恐怕……当年账上的那笔钱，他已经说出去了，不够账本证据那些十年前就已经烧没了。”
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向前挪动。
周怀仁坐在宽大的椅子里，胸口起伏越来越明显。
一旦龙浩天把线索交给欧美大报，事情便不再是法庭上能不能定罪那么简单。
因为舆论会像鲨鱼一样扑上来。
“不行……”
他抓起桌上的照片，狠狠撕成两半，接着又撕成四片。
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再也看不到半点电影教父的从容，只剩下一脸狰狞。
“老子二十年前能送你爸上路……”
“今天，一样能送你去见他！”
心腹垂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周怀仁双手撑住桌面，喘了几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接下来的那部戏，叫什么？”
“《黑鸟》。”心腹立刻回答。“片场在北纳州，下个月开机。是漫改动作惊悚片，有大量枪战和爆破镜头。”
周怀仁眯起眼睛说：“枪战戏？”
“是。龙浩天演男主角，要亲自拍摄不少危险动作。”
“动作戏好啊……拳脚无眼……”
“拍动作戏，本身就是件危险的事。”
他说得很慢，语气重新恢复平静。
越是平静，越让人不寒而栗。
心腹有点迟疑的问道：“老板，您的意思是……”
“做得干净点。”
“龙家的人……就不该出现在银幕上。”
画面在这一刻定格。
直播间里，沉寂了足足数秒的弹幕骤然爆炸。
“他要对道具枪动手！”
“原来龙浩天根本不是死于意外！”
“父亲被毒死，儿子被设计死在片场，这个畜生竟然整整瞒了几十年！”
“快告诉龙浩天！不要回剧组！”
然而，直播间里的所有人都知道。
他们看到的，是一段早已发生的历史。
屏幕中的龙浩天，听不到任何警告。
……
【1996年3月31日】
【M国，北纳州，威尔明顿摄影棚】
血红色的日期在直播画面中央缓缓凝固。
威尔明顿郊外的摄影棚被雨幕彻底吞没，铁皮屋顶被雨点砸得噼啪作响。
摄影棚外围，几辆剧组货车停在泥泞之中。
今晚拍摄的，是《黑鸟》最重要的一场枪战戏。
为了营造真实感，剧组在摄影棚内搭建了一整条逼仄阴暗的街道。
潮湿的砖墙。
破旧的霓虹灯。
堆满垃圾的巷口。
还有一座内部空间狭窄的木质仓库。
按照剧本设定，龙浩天饰演的男主将在追查杀父真相的过程中，被幕后势力逼入绝境。
这是整部电影的高潮。
也是龙浩天最看重的一场戏。
片场角落。
一名戴着棒球帽的道具助理推着工具车，低头穿过人群。
他胸前挂着剧组工牌。
照片、姓名、编号一应俱全。
可如果剧组真正负责管理的人站在这里，就会发现这张工牌属于一个两天前因为急性阑尾炎住院的年轻人。
电影剧组每天都有大量临时工进出。
多一张陌生面孔，再正常不过。
男人将工具车推到枪械保管区，负责枪械检查的道具师正在与导演争吵。
“距离必须保持在七米以上！”
“现在的机位太近了！”
导演指着监视器，语气急躁。
“七米相隔太远，拍不出压迫感！”
“枪里装的是空包弹，又不是实弹，能出什么事？”
争吵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
没有人看到，戴着棒球帽的男人已经借助工具箱的遮挡，悄然打开了备用枪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