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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收服

    镜山县城。

    立本绸缎铺。

    昔日被铁义盟打砸得一片狼籍的铺面,此刻正热火朝天地进行着修缮。

    工匠们敲敲打打,夥计们进进出出。

    铺子门口,钱来宝坐在一张带轮子的手推车上,双臂和双腿都还固定着夹板,缠着厚厚的绷带。

    他虽然未受致命伤,但四肢筋骨受损严重,如今勉强可以活动,但离彻底痊癒还差得远,大部分时间只能靠这辆小车移动。

    不过,身体的伤痛并未影响他的精神。

    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状态。

    从家主陈立口中得知事情已然摆平,蒋家会赔偿之後,他心中大石落地,便执意要返回镜山。

    原因无他,实在坐不住了。

    他自觉此次损失巨大,全因自己当初低估了铁义盟的实力,才酿此大祸,心中充满了自责与愧疚。

    虽然陈立并未苛责,反而宽慰让他安心养伤,但钱来宝却无法心安理得。

    尤其是眼下江州丝绸市场的疯狂行情,这种焦虑感更是与日俱增。

    时间不等人!

    尤其是对於绸缎生意而言,眼下正是一刻千金的关键时期。

    进入五月以来,江州的丝绸市场,彻底疯了。

    江州织造局为了完成朝廷催征的份额,开始在市场上不计成本地疯狂扫货,导致丝绸价格一路飙升,如今已突破六十两一匹的天价,而且有价无市。

    甚至连江口黑市上都开始大量流通丝绸,更有甚者传出戏言:「卖阿芙蓉,哪有倒腾丝绸来钱快!」

    虽是玩笑,却也足见当下丝绸之紧俏。

    钱来宝凭藉多年行商的经验判断,最迟到六月底,等织造局备齐,这股畸形的需求狂潮便会迅速退去,价格必然回落。

    至於明年是否还有如此行情,又是未知之数。

    因此,眼下这短短一两个月,便是今年出货变现的黄金窗口。

    每耽误一天,都是巨大的损失。

    一回到镜山,他强忍着伤痛,先是处理了自家钱记绸缎铺的存货,趁着高价迅速清空。

    随即,便将全部精力投注到陈家的丝绸生意上。

    一想到陈家的损失,钱来宝就感到一阵肉痛。

    绸缎铺被抢被砸,直接损失了两千多匹上好丝绸和四万七千多两现银,再加上店铺修缮、人员抚恤等林林总总的开销,总损失估计超过十六万两白银。

    而最让钱来宝觉得亏大了的,其实是中断的生意。

    自从灵溪织造坊初步投产以来,陈家的丝绸产能确实提升了不少。

    但新坊问题也不少,织机虽已超过千架,熟练的女工却严重不足,导致每月产能始终徘徊在八百匹左右。

    相比之下,由周书薇掌总的溧阳郡城那座老织造坊,早已步入正轨,开足马力每月能稳定产出三千匹丝绸。

    陈立将灵溪新坊的产出全权交给了钱来宝运作,而溧阳织造坊的丝绸则由周书薇负责。

    钱来宝手中的这每月八百匹丝绸,由於产量不稳定,他并未选择与那些需求量大的豪门晋绅合作,而是将主要销售对象定位於各县的富户和中小商贾。

    即便如此,这每月八百匹的丝绸投入市场,也几乎是杯水车薪。

    货物往往刚运到铺子,挂出招牌不到一日,便被闻讯而来的顾客抢购一空,供不应求。

    这段时间他因伤卧病,灵溪织造坊可没停工,又积压了八百多匹丝绸。

    再加上之前刻意压下被抢走的两千多匹库存,如今他手上已积压了超过三千匹的丝绸。

    而如今,已经进入六月下旬。

    丝绸价格,已经再也涨不上去了。

    眼看就要回落,这一大批丝绸等着处理,晚一天,价格便可能会崩塌。

    钱来宝如何能不急?

    他自觉无颜面对陈立,因此,哪怕此刻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也强打着十二分精神,督促着铺面的修缮,只盼能早一日重新开业,早一日尽快变现。

    忙忙碌碌,一阵嘈杂的车马声和吆喝声从街道尽头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循声擡头,只见一队浩浩荡荡的骡车队伍,足有数十驾,缓缓驶来,停在了绸缎铺的门前,将本就不甚宽阔的街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为首的一辆马车帘子掀开,一位身着藏青色长衫、脸上戴着一副寻常木制面具的男子,跳下车来。

    他目光一扫,便落在了被众人簇拥在木轮椅上的钱来宝身上,径直走了过来。

    「当面可是钱掌柜?」

    面具男子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几分客气:「在下特来赔罪,弥补前番过失,还望钱掌柜海涵,多多担待。」

    钱来宝眯缝着小眼睛,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心知此人应该就是蒋家之人。

    陈立派人知会过他,说是蒋家不日会派人前来赔礼道歉。

    只是,一想到自己这身伤势,想到店铺的损失,他胸中那股恶气就难以平复。

    这赔罪,他接是得接,但脸色绝不会好看。

    钱来宝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不咸不淡地应道:「赔罪不敢当,东西既然送来了,就擡进去吧。库房在後面,自己找人搬。」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

    面具男子对钱来宝的冷淡态度似乎并不意外,也不生气,只是又笑了笑,挥手示意。

    商队的脚夫立刻行动起来,两人一组或四人一组,从骡车上擡下一个个沉重的木箱。

    一时间,铺子前後门都被占用,脚夫们擡着箱子鱼贯而入。

    箱子实在太多,足有五百多个,後面临时用作库房的两间大屋很快就被塞得满满当当,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钱来宝皱着眉:「擡不进去的,先放到後面夥计们住的通铺去。」

    面具男子从善如流,立刻吩咐改变路线。

    钱来宝就那样半靠在木轮椅上,冷眼旁观着一切。

    他虽重伤在身,动弹不得,但那双眼睛,却毒辣得很。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那些擡箱子的夥计。

    他心中默算着数量。

    赔罪的丝绸,看箱数,怕是远超当初被抢走的两千匹。

    至於银两……十万两?

    等到所有箱子都安置妥当,面具男子走到钱来宝面前。

    钱来宝目光锐利地看向面具男子:「阁下这是何意?送来的东西,怕是远远超出了赔罪的数目吧?」

    面具男子闻言,低笑了一声:「钱掌柜果然慧眼。此番前来,主要还是有事相托,想请钱掌柜行个方便。」

    钱来宝那原本阴沉的脸,瞬间露出了一抹笑容:「哦?那便是生意了。此地杂乱,不是说话的地方,阁下若不嫌弃,还请内间用茶,详谈如何?」

    「正有此意。」

    面具男子点了点头。

    钱来宝示意身旁的夥计推着自己,引着面具男子绕过一片狼藉的前堂,来到了後面一间较为清净的小屋。

    夥计奉上两盏清茶後,便识趣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两人。

    钱来宝目光灼灼地看着对方:「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面具男子擡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大约三十余岁的俊朗面孔,只是脸色略显苍白,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与疲惫。

    正是镜山县令,洛平渊。

    钱来宝小眼睛瞬间瞪圆,惊愕道:「原来是洛县尊驾临。恕小民重伤在身,无法行礼了。」

    洛平渊道:「钱掌柜遭此无妄之灾,皆是受洛某牵连。洛某心中实在过意不去,赔罪尚且不及。」

    他叹了口气,道:「此番送来丝绸四千匹,现银十万两。其中一部分,是赔偿陈家此次的损失。另一部分,则是对钱掌柜,以及其他几人的汤药费和心意,钱掌柜可自行酌情处置。」

    钱来宝眯着眼睛,心中飞快盘算,片刻之後,才开口道:「县尊,您送来的东西,钱某粗略估算,丝绸怕是不下一万五千匹吧?」

    洛平渊坦然一笑:「钱掌柜好眼力。不错,实不相瞒,此番前来,赔罪是其一,其二,是想请钱掌柜帮忙,将这一批丝绸尽快出手。洛某不贪心,只需按每匹四十两的价格结算即可。至於钱掌柜能以何价卖出,多出的部分,权作酬劳,尽归钱掌柜所有。」

    「四十两一匹?」

    钱来宝惊讶:「如今市价已过六十两,你以四十两出手,岂不亏大了?更何况,蒋家商铺遍布郡内,渠道通达,何须假手钱某这间小店?」

    洛平渊直言不讳:「钱掌柜有所不知。洛某如今丹田气海已破,修为尽废。如今我尚在镜山,顶着这县令的名头,还能勉强遮掩一二。若是再来往蒋家处置货物……」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钱来宝恍然。

    蒋家的事情,他自然有所耳闻。

    蒋家家主失踪後,蒋家内外事务,明面上似乎是由几位族老和管事打理,但暗地里,真正拿主意的,是这位洛县令。

    如今洛平渊修为被废,这个消息一旦传开,蒋家内部那些本就蠢蠢欲动的势力,以及那些曾被洛平渊压制过的对头,会作何反应?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没有足够的实力坐镇,蒋家这艘大船底下汹涌的暗流瞬间就能将洛平渊撕碎。

    他如此急切地想要变现,还要通过自己这个外人,分明是担心夜长梦多,想尽快将能掌握的资产变成更隐蔽、更容易转移的现银,为日後打算,安排後路。

    钱来宝脸上带上了一丝同情:「县尊既有委托,钱某必当尽力。只是这酬劳,按行规,抽取一成就好,县尊给的价,已然是让利了。」

    洛平渊却摇了摇头:「一成佣金,那是常例。但洛某所求,却非比寻常。我另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钱掌柜务必答应。」

    「县尊请讲。」

    「请钱掌柜务必在十五日之内,将这一万一千匹丝绸全部出手,无论价格高低。所得银两,请钱掌柜以洛长安之名,存入钱庄,并办理密存金契,再交给我即可。」

    「存入钱庄?」

    钱来宝愕然道:「钱庄虽说安全,但每日支取有限额,每年还需缴纳不菲的保管费用,颇为不便啊!」

    洛平渊叹息一声:「我此番打算前去京都,生死难料。这些,是留给我那儿子的傍身之资。存入钱庄,取用虽不便,却也相对稳妥,至少不会被人轻易惦记了去。让他每年凭金契支取定额,也足够他安稳度日了。」

    钱来宝恍然。

    看来,这位洛县令已存了死志。

    钱来宝安慰道:「县尊也不必太过灰心。丹田气海受损,固然是修行大忌,但也并非全无恢复的可能。」

    洛平渊苦笑:「钱掌柜的好意,洛某心领了。只是修复丹田、续接经脉的丹药,可遇而不可求。退一万步说,即便侥幸寻得灵药,修复了丹田,想要重头修炼,何其艰难?他们……不会给我这个时间的。」

    钱来宝忽然心中一动,小眼睛转了转,压低声音笑道:「县尊,您可曾想过,去求一求我家家主?」

    洛平渊微微一愣,随即又缓缓摇头:「陈家主神通广大,洛某自然知晓。但修行之路,根本终究在於自身。陈家主虽强,怕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钱来宝却笑了笑:「县尊,话别说得太满。我此番在陈府养伤,倒是无意中得知一个消息。就在去年,陈家有一位身份特殊的女子,曾化去了一身灵境修为,而如今,已然重返灵境。」

    「什麽?!」

    洛平渊霍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瞬间涌上一股激动的潮红:「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

    钱来宝肯定地点头:「此事在陈府也不算绝密,县尊若是不信,稍加打听便知。那女子如今就在陈府,做不得假。」

    这个消息,像一道撕裂黑暗的惊雷,在洛平渊早已被绝望的心上,激起了滔天巨浪。

    他从一个寒门之子,弃文从武,挣紮拼搏至今,其中艰辛,外人难知。

    如今一切成空,这种打击,足以摧毁绝大多数人的心志。

    之所以萌生死志,除了胸中一口恶气难平,何尝不是因为他看不到任何修复修为、东山再起的希望。

    但,他又岂能真正甘心就此沦为废人?

    但现在,钱来宝却告诉他,这条路,可能还有一线转机。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也足以让他那颗沉寂的心,重新燃起熊熊火焰。

    「多谢……钱掌柜告知此事!」

    洛平渊深吸了好几口气,对着坐在轮椅上的钱来宝,深深一揖。

    ……

    灵溪,陈府。

    书房内,陈立盘膝坐在蒲团之上,眉头微蹙。

    元炁之火熬炼着第二元神,效率是惊人的,很快他便将神胎凝结而出。

    然而,到了这一步,一个棘手的难题,如同天堑般横亘在了陈立面前。

    神胎已凝,但,缺乏最核心的灵性。

    陈立尝试着将乾坤一气游龙真意,注入神胎之内。

    起初,真意流入,神胎微微震颤,似乎有所反应。

    但很快,陈立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真意进入神胎後,并未如预期般散开、融合、孕育灵性,反而格格不入。

    「不行……此法不通。」

    陈立陷入了沉思。

    难道还需要重新炼化一道真意才行?

    「真意图……」

    想到此处,陈立感到一阵头痛。

    真意图何其珍贵?

    如今,让他到何处去寻?

    除非系统奖励,否则比大海捞针还要困难。

    就在他凝神苦思时。

    「咚、咚、咚。」

    密室外,传来了三声轻柔却清晰的叩门声。

    陈立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思索之色褪去。

    他略一感知,便已知门外是谁。

    「进来。」他淡然道。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洛平渊的身影出现。

    他中午辞别钱来宝,安排商队自行返回,心中再无法平静,当即马不停蹄地赶往陈府。

    走进书房,反手轻轻掩上门,对着榻上的陈立,竟直接跪了下来:「平渊,深夜冒昧打扰前辈清修,罪该万死。但晚辈已至绝路,望前辈垂怜,救我一命!」

    陈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淡淡道:「有事,起来说话。」

    洛平渊却并未起身,语速极快地将自己修为被废後的处境等和盘托出。

    最後,他擡起头目光灼灼,带着渴求:「平渊深知此前多有得罪,不敢奢求原谅。但如今平渊已是穷途末路。只求前辈施展妙手,助我修复丹田,恢复修为。无论前辈有何条件,需要平渊付出何种代价,平渊也绝无二话,万死不辞。」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陈立凝视着洛平渊。

    丹田气海被废,对寻常人而言,确是绝路。

    但对他陈立来说,并非难事。

    甘风玉露补天造化丹,系统给出的介绍,主要效果本就是修复受损甚至断裂的经脉穴窍,滋养活化丹田。

    只是陈立一直大材小用,更多是用来化去火毒。

    但是,救不救?

    陈立心中飞速权衡利弊。

    洛平渊此人,心机深沉,手段狠辣,且极擅隐忍伪装,是一把不折不扣的双刃剑。

    救了他,固然可能得到一个强助,但一个不慎,便可能遭到反噬。

    但转念之间,另一个念头浮现。

    若自己传授他正财功法,无疑能对其形成有效的控制,倒也不必担忧他反叛。

    而且,此时,自己却是正用得到他。

    片刻之後,陈立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你的丹田,我能救。你的修为,我亦可助你恢复。」

    洛平渊闻言,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言喻的狂喜光芒。

    「但是,救你,可以。我需要先看到你的诚意。」

    洛平渊压下激动,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请前辈吩咐。平渊无所不从。」

    陈立眼中精光一闪,一字一句道:「我要你,回去之後,立刻将自己修为被废,并决心要进京告御状之事,想尽一切办法,大张旗鼓地宣扬出去。

    不仅要让整个溧阳郡官场人尽皆知,还要让这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江州。至於江州州城那边,我亦会安排人助你推波助澜。你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洛平渊,要进京去敲登闻鼓,告御状。」

    洛平渊错愕,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前辈……您这是何意?!」

    他完全无法理解陈立的意图。

    告御状,本就是凶险万分之事,讲究的是一个迅雷不及掩耳,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如今陈立却要他大肆宣扬,弄得天下皆知?

    这岂不是自绝生路?!

    一旦消息传开,莫说高长禾和英国公,便是江州本地的官员,为了维护官场体面,避免被朝廷追究,也绝不会允许他活着离开江州地界。

    「前辈!」

    洛平渊额头已见冷汗:「若如此行事,且不说平渊能否活着走到京城,只怕消息一出,蒋家那边立刻就会得知我修为尽废,届时必然生变,蒋家偌大家业……」

    他後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很明显,他担心的是蒋家脱离了掌控。

    陈立看着他焦急的模样,笑了笑,却并未解释缘由,只是淡淡反问:「你只需回答我,应,还是不应?」

    洛平渊脑中一片混乱。

    他猜不透陈立葫芦里卖的什麽药。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最终,一咬牙,眼中闪过豁出一切的厉色:「平渊,谨遵前辈之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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