溧阳郡衙。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青袍署官看看陈守恒,又看看谭明远,迟疑着开口:「谭家出价五十一万两,可还有人加价?」
谭明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署官准备再次确认的瞬间。
「五十二万两。」
陈守恒的声音终於再次响起。
谭明远瞬间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後背竟已惊出一层薄汗。
他脸上挤出笑容:「谭某,放弃了。」
退得乾脆利落。
在他看来,陈守恒以五十二万两的高价拿下第二份产业,资金必然被大量消耗。
加上天剑派索回的那一百万两,陈家能动用的白银恐怕已所剩无几。
那五千两黄金即便兑换,也不过五十万两,而且需要时间。
陈家,已经无力再与自己争夺第三份产业了。
「第二份产业,由陈家竞得,成交价五十二万两!」
木槌再次落下,尘埃落定。
赵元宏示意署官继续。
青袍署官展开最後一份卷宗,声音微微提高:「最後,发卖第三份产业,孙氏织造坊、生丝绸缎浮财、桑田四千八百亩。起拍价,三十五万两!诸位,请出价!」
他的话音刚落。
「三十五万两!」
谭明远几乎是抢着报出了价格,嘴角露出了笑容。
然而,下一瞬,他嘴角的笑意便僵住了。
「四十万两。」
陈守恒的声音紧随其後,不是加一万,而是直接跳价五万两。
谭明远难以置信地看向陈守恒。
怎麽回事?他怎麽还敢如此加价?
惊怒交加之下,谭明远脱口而出:「四十一万两!」
价格再次开始攀升。
谭明远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价格很快突破了五十万两,又来到了五十二万两。
这与第二份的成交价相同了。
谭明远额头开始冒汗。
「陈公子!」
谭明远忍不住开口,放低了姿态:「适才竞价,是在下有些心急了,若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五十二万两,这个价格已然不低,还请陈公子高擡贵手,成全谭某如何?」
陈守恒却仿佛没听见,直接对署官道:「五十三万两。」
「你!」
谭明远气得脸色发白:「五十四万两。」
一直旁观的赵元宏此时也皱紧了眉头。
他忍不住出声提醒,语气严肃:「陈公子,本官不得不提醒你,这价格虚高了。还望慎重。」
陈守恒看向赵元宏,脸上露出冰冷的笑意:「多谢赵大人提醒。陈某……晓得。」
话音落下,他再次转向署官,斩钉截铁:「五十五万两。」
赵元宏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却也不好再说什麽。
谭明远胸口剧烈起伏。
但事已至此,犹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得咬牙跟上。
价格一路狂奔至六十万两。
谭明远只觉得喉咙发乾,手心全是冷汗。
六十万两!
他看着陈守恒那依旧平静无波的脸,一股狠劲涌上心头。
好!你想玩是吧?我让你玩!
他心中发狠,我不加了!看你怎麽收场!
堂内一片死寂,只有青袍署官的声音:「陈家出价六十万两,可还有人加价?」
青袍署官看向赵元宏。
赵元宏挥了挥手,示意继续。
他此刻也完全看不懂陈守恒了。
青袍署官连喊三次,木槌重重落下。
「第三份产业,由陈家竞得,成交价六十万两。」
陈守恒接过署官递来的两份文书,面上看不出喜怒,只将那文书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上首,赵元宏看着这一幕,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提醒道:「陈解元,按照规矩,这两份产业,共计一百一十二万两白银。需在十日之内,将款项交割清楚,送至郡衙银库。逾期未至,则视为违约,郡衙有权收回,重新发卖,并且要追究违约之责。」
陈守恒擡起眼,迎上赵元宏的目光,道:「赵大人放心,契约既立,陈某自当遵守。十日之内,必会将银两如数奉上。」
赵元宏眼底的疑惑更深了。
就在这时,陈守恒似乎忽然想起什麽,又开口问道:「对了,赵大人,陈某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
「何事?」赵元宏挑眉。
陈守恒问道:「此次发卖孙家产业,是为抵偿孙家所欠一百万两税银。如今拍卖所得……」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直视赵元宏:「似乎超出了此数。陈某斗胆一问,这多出的银两,郡衙将如何处置?是充入府库,还是归还孙家?」
此言一出,堂内瞬间安静了一下。
赵元宏明显愣住了。
他完全没料到,陈守恒关心的,竟然是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但他还是依照流程,颔首答道:「陈解元倒是个细心人。按律,超出欠款部份,自然是要发还孙家。」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事,自有户财司依律办理,陈解元不必挂心。」
「原来如此,多谢大人解惑。」
陈守恒点了点头:「若无其他吩咐,陈某便先行告退了。」
赵元宏心中疑窦更生,但面上不显,只是摆了摆手:「银两按时交割即可。陈解元,请自便吧。」
「告辞。」
陈守恒不再多言,乾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几乎是同时,曹文萱也盈盈起身,对着赵元宏的方向微微一福,便袅袅婷婷地跟了出去。
赵元宏皱眉沉吟片刻,挥袖起身,不再理会面如死灰的谭明远,大步流星地离开,径直向後院深处走去。
穿过几道回廊,来到郡衙三堂之後的小院。
院外有气息沉凝的护卫值守,见到赵元宏,无声行礼,让开道路。
赵元宏来到小院房间,深吸一口气,方才擡起手,轻轻叩响了门环。
叩门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房间中毫无反应。
赵元宏也不急,垂手侍立在门外,耐心等待着。
足足等了近半个时辰,周伯安才缓缓收功。
「进来。」
赵元宏推门而入,又反手轻轻掩上。
赵元宏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见过都督。」
周伯安「嗯」了一声,擡眼看向赵元宏:「事情办妥了?」
「回都督,办妥了。」
赵元宏连忙将今日拍卖的经过,从头到尾,详详细细地禀报了一遍。
周伯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赵元宏全部说完,躬身等待指示,他才轻轻「唔」了一声。
「还行吧。」
周伯安终於开口,语气平淡:「虽未全功,让谭家空手而归,有些意外。不过,也算……差强人意。」
赵元宏斟酌着词语,问道:「都督。那……接下来,属下该做些什麽?」
他有些拿不准这位都督的真实意图。
如此大费周章,难道就只是为了看看陈家高价买下这些产业?
周伯安道:「派人盯死了陈家。还有曹家、天剑派,以及那个谭家的动向,也给我盯紧了。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我会调派督府的人手协助你。」
赵元宏心中满是疑惑,忍不住问道:「都督,恕属下愚钝。您此番布局,引天剑派入局,逼陈家退银,又让谭家擡价……如此大费周章,究竟是为了什麽……」
「为了什麽?」
周伯安笑了笑:「陈家今日吃了这麽大一个亏,你以为,他们会甘心?天剑派强夺百万两,谭家恶意擡价,还有你赵元宏……」
他特意顿了顿,目光落在赵元宏脸上,似笑非笑:「收了人家一千两黄金,却反过来将他们逼到墙角。你说,他陈家,最恨的会是谁?
陈家若真有实力,岂会就此善罢甘休,打落牙齿和血吞?只怕……报复就在眼前。」
赵元宏只觉一瞬间汗毛直炸,後背沁出一层冷汗,自己收钱之事,周都督怎麽会知道?
他连忙躬身道:「都督明察,那一千两黄金……」
「不用解释。」
周伯安打断了他:「陈家捐赠你溧阳郡衙开支的金银,乃是国朝惯例。」
「都督明监,那笔金子,正是陈家捐赠郡衙官署开支的银两。」赵元宏见他不追究松了一口气。
却听周伯安又提醒道:「这段时间,你就老老实实待在郡衙,哪里都不要去。只有本督人在,才能保你无虞。」
「属下明白。」
赵元宏忍不住大着胆子问道:「都督,这一切,难道都是为了……逼陈家动手?」
周伯安没有否认。
赵元宏恍然明白过来:「都督这招引蛇出洞,属下佩服得五体投地。大人英明神武,谋算无双,实乃……」
「行了。」
周伯安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脸上并无多少得色,反而掠过一丝淡淡的厌倦:「这些奉承话就不必说了。」
赵元宏讪讪住口,又问道:「都督,何郡守,还有镇抚司三位大人的死……当真与这陈家有关?他们有这般能耐?」
周伯安沉默了许久,才用一种近乎漠然的语气道:「是与不是,重要吗?」
他擡眼,看向窗外:「何明允死了,镇抚司的人也死了,朝廷需要交代。宫里,也需要个交代。江州不死人,这件事就永远完不了。」
「陈家,崛起很快,但根基太浅。朝廷里没有靠山,各大世家门派中,也没有太多盘根错节的利益牵扯。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这样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势力,卷入了何明允的案子,手里还捏着来路不明的巨款……还有谁,比他们更适合当这个交代的?」
他看向赵元宏,眼神锐利:「所以,这个交代,只能是他家,也只会是他家。明白了吗?」
赵元宏不敢对视,急忙低下头,道:「属下明白,一定盯紧陈家,绝不会让此事出任何纰漏。」
「嗯。」
周伯安淡淡应了一声:「去吧。记住我的话,小心些。」
「是,属下告退。」
赵元宏不再多言,躬身退出了小院,轻轻带上了院门。
直到走出很远,他才缓缓站定,站直了身子,脸上的谦卑和惊慌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凉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