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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卖丝

    时间眨眼便过。

    五月。

    陈守业正在核对帐目,下人通报,言称伏虎武馆的钱来宝来访。

    「他来做什麽?」

    陈守业略感意外,放下帐本,迎了出去。

    「守业老弟,叨扰叨扰!」

    钱来宝依旧是那副富态圆滑的模样,未语先笑,拱手行礼甚是热络。

    「钱师兄,今日怎得有暇来寒舍?」

    陈守业将钱来宝请入厅中看茶。

    寒暄几句後,钱来宝呷了口茶,呵呵一笑:「闲来无事,路过灵溪,特来看看。说起来,今春府上那大批的蚕茧,可曾寻到买主了?」

    陈守业摇了摇头:「劳师兄挂心,尚未卖出。」

    「哦?还没卖?」

    钱来宝呷了口茶,一双小眼笑眯眯地扫过厅堂,这才压低了声音:「守业老弟,我今日来,可是有个天大的消息要告诉你,你整日待在灵溪,怕是还没听说吧?」

    「哦?什麽消息?」

    陈守业奇道。

    钱来宝小眼睛眯了眯,身子微微前倾,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清水县那边可是出了大事了。那柳家,嘿,不知得罪了哪路凶神,竟让人给灭了满门。偌大个家业,说没就没了。」

    「竟有此事?柳家……势力不小,何人所为?」

    柳家灭门之事,陈守业自然清楚缘由,但还是适当地露出惊讶神色。

    「谁说不是呢!」

    钱来宝啧啧两声,脸上却难掩一丝快意:「这就叫天道好轮回!平日里仗着势大,没少挤兑我们这些生意人。如今倒好,也不知是惹了哪路凶神,落得这般下场。真是报应不爽!」

    他感慨一番,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问道:「说起来,守业老弟,今春府上这大批的蚕茧,不知下一步有何打算?是准备自家缫丝,还是……另有门路出货?总不能一直卖蚕茧,利润薄啊。」

    陈守业摇头:「此事家父自有主张,我听命便是。」

    钱来宝又旁敲侧击了几句,见陈守业口风甚紧,只是推说不知,便知套不出什麽话来。

    图穷匕见,终於道明来意:「守业老弟,我也不瞒你了。今日前来,实是有桩发财的买卖,想拉老弟你一起。」

    「发财的买卖?」陈守业一怔。

    「正是!」

    钱来宝凑近些,声音压低却难掩兴奋:「就在十日前,清水县衙张榜公告,要公开变卖柳家的田产、祖宅、铺面,还有那织造坊里的几千架织机。

    如今溧阳郡不少有实力的商贾都收到了清水县衙的邀请函,都摩拳擦掌,准备去捡漏呢。」

    他见陈守业听得认真,鼓动道:「如今改稻为桑,丝绸才是硬通货。我们几家相熟的绸缎庄商量着,想合夥去盘下些柳家的织机。

    自己有了织机,再请些织娘,这丝绸的来源就不用再看世家的脸色了。怎麽样,老弟,有没有兴趣一起入股?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陈守业听得心中确实心动。

    但他不敢擅自做主,便道:「多谢钱师兄好意。只是此事关系重大,需禀明家父方能决断。」

    钱来宝表示理解:「应当的,应当的。老弟尽快与陈伯父商议,机不可失啊!」

    陈守业请钱来宝稍坐,自己则立马前往书房寻到父亲,将钱来宝所言如实转述。

    陈立收功,思索片刻後,道:「回绝了吧。」

    见儿子疑惑中带着些许不甘,解释道:「柳家之事,水太深。家中已经能造织机,何必再去牵扯,徒惹是非。守业,有时间多练功,少理会这些投机之事。」

    陈守业心中一凛,那点心动瞬间熄灭,躬身应道:「是,孩儿明白了。」

    他回到前厅,对满怀期待的钱来宝歉然道:「钱师兄,对不住。家父之意,我陈家暂不参与此事。」

    钱来宝脸上顿时写满了失望与惋惜:「唉!可惜,可惜,守业老弟,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又劝了几句,见陈守业态度坚决,又说了几句闲话,只得讪讪告辞。

    ……

    旬日後。

    钱来宝再次登门。

    这次,他脸上没了之前的红光,眉宇间带着明显的焦灼。

    「钱师兄?你这是……」

    陈守业起身相迎。

    「守业老弟,这次你可真要救救急了。」

    钱来宝顾不上客套,一把拉住陈守业,苦着脸道:「上次哥哥我撺掇你去买织机,你没去,现在看来,倒是老弟看得长远,哥哥我……我这是掉坑里了。」

    陈守业请他坐下,示意下人看茶,这才问道:「钱师兄何出此言?莫非那织机之事有变?」

    「何止有变!」

    钱来宝拍着大腿,唉声叹气:「织机是买回来了,买了三百架。可这织机拉回来,才发现出了大问题。」

    他掰着手指头算给陈守业听:「这都五月了,百姓手里的蚕茧,该卖的卖,该交的交,基本剩不下什麽了。

    市面上零星的那点生丝,价格高得吓人,九钱银子一斤,足足比往年高出一大截。

    还有鲜蚕茧,往年这时节顶天了一钱银子一斤,现在张口就要一钱五。

    这……这让我们怎麽开工?织机闲放着,人工白养着,等到明年春蚕?那得压多少本钱进去?真是悔不当初啊!」

    诉完苦,钱来宝眼巴巴地望着陈守业:「我思来想去,如今这灵溪地界,手头还有货的,恐怕就只有老弟家了。你看……能否匀一些蚕茧应应急?价格上好商量!」

    陈守业心中了然,沉吟道:「师兄稍候,此事,我需请示家父。」

    他再次寻到陈立,将事情如实禀报。

    蚕茧,一钱五?

    生丝,九钱?

    陈立惊讶,这才两三月过去,价格怎麽会涨得如此之多。

    沉吟少许,道:「此事你自己斟酌处理便是,不必事事问我。他若需求量大,价格可略低於市价,若量少,则无需优惠。分寸你自己把握。」

    「是,孩儿明白。」

    陈守业得了父亲首肯,心中有了底。

    回到前厅,他对钱来宝道:「让钱师兄久等了。不瞒师兄,我家的蚕茧,大部分已缫成了生丝。不知师兄可要生丝?」

    钱来宝脸上顿时阴转晴:「有生丝更好,省了我们自家缫丝的麻烦!老弟家中有多少存货?」

    陈守业心中快速计算。

    家中库存生丝约有一万六千斤。

    自家织机刚开始试制,今年用量有限,卖出一万斤应无大碍,便留有余地道:「约有一万斤出头。」

    「一万斤?好!」

    钱来宝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全要了!不知老弟开价几何?」

    陈守业想了想,要九钱的价格,对方肯定不愿意。

    八钱,恐怕也难。

    当即坦诚道:「既然师兄急需,便按七钱银子一斤算,如何?」

    钱来宝立刻叫起苦来,仿佛割肉般疼痛:「哎哟,我的老弟!七钱?这……这价比刀还快啊!你是不知哥哥我的难处,织机买来已是掏空了家底。

    如今这生丝再这麽贵,哥哥我真是要赔本赚吆喝了!看在师兄我这般艰难,又是老交情的份上,能不能再让让?六钱!六钱如何?让哥哥我喘口气!」

    陈守业摇头:「钱师兄,七钱已是在下能给出的最低价。市面九钱,我若卖六钱,家中也无法交代。」

    钱来宝盯着陈守业看了半晌,见对方毫无松口之意,最终重重叹了口气,咬牙认栽:「罢了,七钱就七钱!不过老弟,咱们可说好了,明年若是行情平稳,你这价格可得公道点。」

    「这是自然。」

    陈守业点头。

    生意谈妥,钱来宝仿佛卸下千斤重担,与陈守业闲聊起来:「老弟你是没去清水县,不知道那拍卖的场面。我们原本还担心织机抢手,价格会被擡得老高。

    谁知去了才发现,好多家对织机兴趣不大,反倒是对柳家的田产、宅子抢破了头。

    尤其是溧阳商会的孙会首,真是财大气粗!一口价,把柳家名下的两万九千亩良田全都吞了下去!你猜多少钱一亩?四十两!啧啧,真是大手笔啊!」

    守业话少,但架不住钱来宝话多。

    他这一坐,就与守业闲谈了一个下午。

    商定了交货日期和细节,钱来宝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晚间饭後,陈守业将今日以七钱银子一斤的价格,卖出一万斤生丝之事禀报父亲。

    然而,陈立听完,微微摇了摇头。

    陈守业见状,心中顿时一紧,忙问:「父亲,可是孩儿此事处置不当?」

    陈立未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一旁的女儿守月,问道:「守月,你觉得你二哥此事,何处欠妥?」

    守月歪着头,眨着大眼睛想了想,忽然道:「爹,那个钱师兄,是不是在跟二哥耍心眼呀?」

    「什麽意思?」

    陈守业不解。

    守月分析道:「二哥,你定七钱银子的价钱,是根据什麽定的?是不是钱师兄告诉你,市价九钱?」

    「是的。」

    陈守业点头:「他说这是世家擡价後的结果。」

    守月道:「可这九钱的价钱,是他告诉你的。万一……这其实正是他心里能接受,甚至觉得划算的价钱呢?

    他故意喊贵,让你觉得七钱已经让他很为难了,说不定他心里正乐开花呢?」

    陈守业皱眉沉思,试图理清其中的关窍:「可两个月前鲜茧不过八十文一斤。就算按去年高价一钱银子算,五斤蚕茧出一斤丝,再加人工利润,七钱银子,已经算是高价。」

    守月也疑惑地看向陈立。

    陈立点头,却是道:「商品的价格,成本只是基础,关键还是看需求。最大的问题在於,生丝为何市价会高达九钱,甚至更高。这背後的原因,恐怕不简单。」

    陈守业沉默下来。

    没想到自己完全被钱来宝引导了节奏。

    陈立看着儿子,并无责怪之意。

    他知道次子性子沉默,应对这些奸诈商人,自然容易吃亏。

    但这点得失,陈立也不在意,权当是给儿子交的学费了。

    毕竟,人教人,教不透;事教人,一次就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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