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晔太年轻了!
而且因为他出身的关系,这些小门小户的族老们,总有一种微微的想要控制吴哗的情绪。
宗族社会,哪怕是京城的高官。
面对宗族的德高望重的老人,一般都会给几分面子。
当然面子是相互给的,这些人也不可能在吴哗面前,真的给吴哗摆脸色。
不过从他们的世界观出发,吴哗这种到了分宁县,居然不是第一时间去看望父母的行为,毫无疑问是不孝的做法。
可是吴有田那一句让让的话,却说出了他们的尴尬。
吴家人听说吴哗发达了,都恨不得马上拥有吴哗的资源,可是吴有田一句话,却提醒吴晔。
从法理上说,吴哗其实已经不是吴家人。
因为当初他父母将他送到道观,道观收了吴哗,吴哗在事实上就和吴家脱离了关系。
他是一个道人,他是道观的人。
所以吴哗在被吴晟占据道观之後,才表现出极大的怒火。
因为,道观,真的是他的私产,他的家。
如果吴哗对吴有田夫妇的照顾和接济,还是因为生育之恩的话。
对他们这些吴家人的情分,其实已经没有多少。
这个认知,让吴家人,尤其是吴家许多族老,宗老而言,十分难受。
他们的气焰被打压下来,只能各自老实下车。
他们就要走进去,却被门口的道士拦住:「你们作甚,要看病就在门口排队?」
吴家人又一次被拒绝,心中的期待更少了几分。
吴有经闻言,赶紧赔笑:「道长,您行个方便,劳烦通报一声,就说————」
「就说是先生的亲生父母,来看他了!」
他指着老实巴交的吴有田和王氏,夫妇俩搓着衣角,坐立不安。
他们上次见到吴哗的时候,他只是一个似乎为了某种目的,必须远行的少年。
可这次回来,却是县太爷(他们眼中最大的官)都要巴结的人物,这样的情况变化,让他们实在惶恐。
尤其是,这次他们来,是为了吴晟求情的。
这让夫妇二人更加不好意思。
那道士闻言,看了吴有田夫妇一眼,还是转身走进去,通报吴哗。
过一会,一个年轻的道人,从道观里走出来。
吴家夫妇,贪婪地在他身上打量。
离别三年,记忆中那个始终有点病恹恹的儿子,此时看起来却气势十足,他身上穿着也不见得如何华贵。
但气质却和三年前完全不同。
如果说三年前的吴哗,是永远是那副看透事情,云淡风轻的少年。
如今的他,已经多了几分大人物的威压,虽然和煦依旧,却不怒自威。
夫妇二人更加紧张了。
「爹爹,母亲!」
吴哗走到吴家夫妇面前,躬身行礼。
既不冷淡,也不清净。
他不等吴家夫妇回答,自顾说:「还请父母见谅,贫道在给乡亲们看病,却一时间不能招待二老!」
「还请跟我徒儿去一边等着,吃点吃食,回头儿子再来请罪!」
他态度上没有任何毛病,但又好像十分疏离。
众人看到吴哗这份态度,心中的不安更大了。
尤其是,吴哗从头到尾,都没有给吴家人一个正眼。
刚才还想要拿一拿宗老架子的老人们,才摆正了他们的姿态。
他们想要在吴哗面前倚老卖老,看来是不可能了。
吴哗给道士弟子一个眼神,道士弟子赶紧带着吴家夫妇几人,往道观另一处偏殿去。
吴哗家的道观,其实并不大。
除了第一进的一座三清殿,也就偏殿的祖师殿和一间供养着文昌,北帝和财神的偏殿。
後边的一进是休息区。
道士将众人临时安排在祖师殿休息,所有人都能看着吴哗在给乡亲们看病。
吴家人,百感交集。
吴哗在他们眼里,就算不是位极人臣,但至少也是皇帝身边最有影响力的人。
可他对於那一群乡里乡亲,真的挺好。
时间流逝,众人不敢催促。
等到吴哗看完最後一个病人,已经是午後。
期间道士们送来饭菜,这些饭菜既有给乡亲们的,也用来招待吴家人。
吴有田夫妇倒是吃得不错。
吴有经还有一众族老们,却不曾想先生居然吃得如此简单。
「对不住了!」
吴哗洗完手,才走到众人面前。
他一说抱歉,所有人都站起来,连说不敢。
「先生,昨天犬子惊扰先生,还请见谅!」
吴有田想要跟吴哗搭上话,吴哗却迳自对父母说:「儿子不孝,让你们久等了!」
「没有没有,你现在当大官了,忙一点应该的————」
吴有田赶紧摆手,然後用略显尴尬的表情说道:「昨天的事我们听说了,是你弟弟不对,今天我们本来想把他拉上来,但他满身是伤动不了————」
「吴哗啊,你弟弟年少不懂事,你就别怪他了!」
「他也是好心,想要给你修缮道观,但没想到————」
吴有田并不懂场面上的弯弯绕绕,只是赶紧跟吴哗道歉。
吴晔闻言,挑挑眉。
笑道:「包括将贫道的弟子,扫地出门吗?」
他一句弟子二字,却让吴有田夫妇登时手足无措。
弟子,对於一个道士而言,其实不亚於家人。
吴哗的声音不见得有多重,可是却也将一切亲情,都隔绝在客气之外。
王氏闻言,直接抹了眼泪,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贫道路过分宁,本想着以後会少回来,所以想跟过去做个告别————」
「当日我请二老送我入道,拜在老师门下,老师待我如亲儿,我也该回来给师父扫扫墓,然後找个能照看他坟地之人!虽说师父已经归了真,大抵也不会在这人间徘徊,可是做弟子的,总想要有个念想,以思念至亲!」
吴哗这番话,说得在场的吴家老少,脸色煞白。
吴晔一口一个师父,却已经表明了他跟吴家人之间的隔阂。
他强调师父,就是想要告诉吴家人,不要对他有太高的期待。
然後吴哗话锋一转,道:「然後是您二老,生育之恩,哗不敢忘!」
「所以这次回来,贫道也想看看二老过得好吗,如果在贫道允许的范围内,贫道也想报答二老生育之恩!」
吴哗全程不提养育,却让吴有田夫妇羞愧不已。
「爹,娘,贫道如今有这个能力,您要是愿意,贫道可以将您接到汴梁居住!」
一众吴家人闻言,全都傻眼了。
他们将吴有田夫妇二人请到这来,是想重新跟吴哗建立亲情的纽带,将他绑定在吴家身上。
可是吴哗上来先以自己道士的身份,为自己做了切割。
又要将吴有田夫妇接走。
这番操作下来,合着他们什麽都落不着好。
就在吴有经着急忙慌的时候,吴有田夫妇茫然之下,还是摇头:「我们大半辈子都在这里了,也去不得别的地方,在分宁县就挺好的!」
听到吴哗要将他们接到京城奉养,吴有田夫妇此时才松了一口气。
好在吴哗还是念着他们的生养之恩的,虽然看似不多。
「这吴家族内的兄弟,叔伯,也很照顾我们————」
吴有田将目光转向吴有经,吴有经终於找到让吴哗搭理他的机会,赶紧道:「先生,我是吴有经,说起来小时候还见过您呢,那时候您看起来瘦瘦的,如今却神采奕然,我都差点认不出来————」
「原来是吴先生,贫道有礼!」
吴哗转身,抱拳,但一句吴先生的,却把生份两个字,给写在脸上。
吴有经嘴角抽了抽,虽然他并不期待吴哗的善意,可是吴哗这也太明显了。
他赶紧说:「先生,犬子顽劣,居然会跟你家老二跑来做下如此畜生的事,我已经让他去祖宗祠堂罚跪了,以後绝不敢犯!」
吴晔闻言,淡淡道:「贫道皮糙肉厚,倒也没事!」
「但这附近的乡里乡亲,都是贫道曾经的恩主,若是惊扰他们,贫道就罪大恶极了!"
吴哗回头,看着那些看完病,有些没有走的百姓。
吴家一行人,冷汗也跟着流下来。
他们来的时候,也许还指望着吴哗认祖归宗,将他们当做宗族内长辈,倚老卖老说上几句。
再不济,他们巴结着他,攀亲戚,靠关系,以後也能找一棵大树乘凉。
可是吴哗一上来,就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还有跟吴家的疏离。
这份疏离,让他们瞬间想起吴哗的身份,那可是一句话能弄死整个吴家的存在。
「先生放心,咱们这次回去,一定彻查!」
「如果家里真有族人欺男霸女,别说其他人,我首先就不放过他!」
吴有经就差指天发誓,生怕会让吴哗误会。
吴哗颔首,看着这些跟过来的吴家人。
他这次回来,单纯就是想要见见父母弟妹,从未想过给吴家有什麽特殊的照顾。
这些人身上的,吴哗不喜欢。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哪怕吴哗能感受到他们身上阴冷的恶意,也不在乎。
这个世界上,对他有恶意的人实在太多了,他也不信这些人是真心想道歉。
不过是自己的权力压制了他们的骄傲,不得屈服罢了。
吴哗看了看父母,又看了看这些人。
他有点後悔专门回这一趟。
看父母那紧张的样子,他已经明白了。
那个小时候记忆中的家,已经不是他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