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从未见过吴晔这种人。
所谓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
吴哗对於皇帝而言是不一样的,他也思索过为什麽会如此。
如果非要深究的话,赵佶想到的一个可能,大概就是吴哗从某种程度上,真的算他的朋友。
他对赵佶,从礼数上说绝不失礼。
可他骨子里的平等思维,在这个世界却显得特立独行。
「怕死好,不怕死,怎求长生!」
「快过来,看看朕新画的画!」
赵佶将石桌上的字卷起来,却让吴晔看一幅画。
他这阵子喜欢画素描和碳画,今年难得回归老本行,画花鸟。
这是皇帝的舒适区,而且他的水平确实属於历史上都算是顶尖那一批的画家的水平。
吴哗赞叹宋徽宗送画作的水平,真心诚意。
毕竟他也知道如果赵佶的画作如果流传出去,那是非常值钱的。
这份真心被赵佶感受到,龙颜大悦。
过了一会,他才与吴哗重新续上刚才的话题。
「你想怎麽完成蔡京的委托?」
「臣怕死!」
吴哗再次强调自己的立场,真诚却不令人讨厌。
「臣应劫而来,是为了辅佐陛下历劫,虽知天道变化,但臣此时却无护身之神通。
所以臣在行某些事的时候,只要不涉及陛下核心利益,臣当以保全自身,惜命为主!」
吴哗话锋一转,将自己的怕死和自己的使命连接在一起,宋徽宗果然被他的坦诚和忠诚感动。
紧接着吴晔标明自己的态度。
「臣认为,薛昂和孟昌龄身为主官,他们不管知不知道这件事,他们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若他们知道,且还是这利益链条上的主导者,那任何刑罚对於他们而言,都不过分!」
吴哗这段话说到赵佶心坎里,他眼中多了一抹赤色。
赵佶并不是什麽好人,但他对於修道这件事,十分上心。
坏他大道者,几乎跟杀父杀母差不多。
他心中有一股杀气,却没有完全消解。
他本心的打算,是将这些人全部杀了,你震慑百官,可是冲动归冲动。
关於那条不存在的祖训,或者说北宋官场的惯例,同样也刻在赵佶的骨子里。
赵佶问:「那先生认为,该不该杀?」
「该!」
「可是,若朕真杀了人,恐怕要引起轩然大波了————」
面对一个强大的惯例,赵佶果然退缩了。
吴哗对此其实并不意外,他微笑,并不想去成为推动赵佶改变的推手,他只是个妖道而已。
所谓妖,影响人心,是润物无声,小心翼翼。
「这点,臣无法帮陛下抉择,臣倒是觉得,陛下身为九天真王,长生大帝,遵循本心即可!」
所谓遵循本心,杀心也是本心,见风转舵也是本心,主打一个什麽都没说,好像又说了什麽?
皇帝若有所思,他怎麽理解就不关吴哗的事了。
但吴哗强调他是九天真王,却是强调他的身份可以打破传统,其中私心,又不言而喻。
「若朕都把人杀了,你岂不是没法跟蔡京交代?」
宋徽宗转移话题,试探吴晔,吴哗满面正气,道:「陛下若能勇往无前,臣纵死又何妨?」
「死,谁敢动你,有朕护着你,你死不了!」
宋徽宗听着不得劲,这货是觉得蔡京能动他要保的人不成?
只是吴哗听到此话,脸上却闪过一道恰好让他看见的微表情,是悲伤,是恐惧,却又化成坚定,朝着皇帝作揖。
但这个表情落在宋徽宗眼中,他却莫名感觉到羞辱。
因为吴哗通过自己的演技,成功让宋徽宗明白一件事,那就是蔡京如果让他难受,皇帝未必能护他周全。
这种不信任,对於赵佶而言是一种挑衅和羞辱,可是赵佶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如此。
如果蔡京真的有大动作,用各种手段对付吴哗。
皇帝也许能护他一时,却很难保他周全。
那些文官对付人的手段,可从来都不是直来直去,他们有太多的手段让人防不胜防。
一股邪火,从赵佶胸口升起,一个从天上就跟着他的肱股之臣,他却保护不住,这皇帝当得窝囊。
不行,这种现状,必须改变。
赵佶望向吴晔,想要改变这一切,无非有两个选择。
一个是加强吴哗的威权,一个是集权他手中的权力。
吴哗是道人,不管他如何受宠,他都是游离於政治核心之外的,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也是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
但自己如今成为道君皇帝,他给道门一些权柄,应该不过分吧?
「爱卿啊,你可要上点心,朕回头给你一个圣旨,让你统合天下道教!
这道教度牒的发放,先生部分可决————!」
吴哗闻言一愣,皇帝怎麽突然送了他这麽一个大礼。
度牒,是出家人的凭证。
在封建社会,度牒对於朝廷而言,可是一笔重要的财政收入。
目前北宋的度牒发放,掌握在礼部的手中,也是礼部的重要财源。
而真正发放,印刷,还涉及户部、太府寺、地方州府尚书省等机构。
甚至,有时候宰相和皇帝也会参与对度牒发放的讨论中。
宋徽宗给吴哗的这个部分可决,就是在给吴哗送钱。
而且不是小钱,是大钱。
不但是钱,而且是权。
当吴哗一个道士能掌握另外一部分道士入道的名额之後,发放度牒等於决定部分道士的命运。
这是,实实在在的大权在握!
「多谢陛下!」
这份权力,才是一个道士最实用的权力。
吴哗起身谢过宋徽宗,他这些日子的努力,逐渐已经获得了收获。
在原来的历史轨迹中,林灵素也曾经拥有类似能决定发放度牒的权力,但这和吴哗获得的权柄还不相同。
林灵素只是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去影响度牒的发放。
而宋徽宗,应该是将一部分度牒的发放,直接交给自己。
度牒相当於人事任免权,有人事任免的权力,他这个坊间相传的【道相】才有了几分落在实处。
但也可以想像,如果这个旨意颁布出去,会遇到多少反对的声音。
首先就是文官集团那边,尤其是礼部的势力,肯定不能任由这麽一大块利益被分到吴哗,或者道门身上。
其次,其他的利益集团,恐怕也不会看着吴哗起来。
「蔡京不是让朕卖你面子吗,那朕给你的好处,他总不好反对吧?」
皇帝捉挟一笑,吴哗发现赵佶其实挺聪明的。
他也明白自己分出去这部分的权柄,恐怕会被很多人反对,尤其是蔡京集团,度牒也算是他们分内的业务。
但既然蔡京要吴哗求他,那麽他拿什麽反对?
君臣二人对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吴哗知道,蔡京公然请自己,其实也带着一些挑拨的意思,可是他和宋徽宗的关系,从某种程度上已经超过了原本的林灵素和皇帝的关系。
一般的挑拨,真没那麽容易动摇彼此。
而且。
皇帝这个回答,也等於答应了吴哗的要求,给他一个面子,卖蔡京一个人情。
但这件事绝对不会那麽容易过去,所以宋徽宗问:「先生觉得薛昂和孟昌龄,应该留谁?」
「臣想的应该和陛下想的不是一个人,陛下想留孟昌龄对吧?」
吴哗一口道出皇帝心中所想,宋徽宗一愣,旋即点头。
「薛昂只是妄臣,但孟昌龄却还有点能力!」
祸乱国家的能力吗?吴哗无语,他表面不动声色,却道:「正因为他有能力!」
他下半部分的话没说,赵佶若有所思。
吴晔继续道:「陛下其实不用为这些事操心,也许他们两个人都不用死!」
「朕想让他们死,谁能不让死?」
这是吴哗第二次【耻辱】,或者质疑皇帝的威权。
赵构的心情又有些小不高兴,吴哗解释道:「太师请贫道,不过是看看贫道的态度,对於能不能保下他们俩,其实并不担心。
总不能他在庙堂上经营了十几年,最後却要落到求贫道的份上吧?」
吴哗从徐知常口中知道蔡京的打算後,早就明白那场审判肯定有麽蛾子,他在这里提醒赵佶一下,却不准备说透。
皇帝又是露出沉思之色,但吴哗知道他什麽都不明白。
灯下黑,说的就是很多皇帝的心态。
他们太习惯很多东西是理所当然的,却从没想过这套东西背後是怎麽运作的。
赵佶也许明白蔡京权倾朝野,可他体会不到蔡京真正展现他力量的时候,是怎麽样的庞然大物。
当然,他隐约感觉到了,所以提拔郑居中,蔡攸等人去制衡蔡京。
但如果没有自己打断蔡京两次逼宫,恐怕如今的蔡京,早就已经是架空一切的公相了!
就让皇帝亲自体会一番蔡京的威权吧,这样他才会真正明白什麽叫做「士大夫与君王共天下!」
「朕会给先生一个面子,怎麽也要留个人给先生,朕本来想留下孟昌龄,因为他多少也算给能吏,可以巡查黄河————」
皇帝对孟昌龄的印象还是好过薛昂,可吴哗直接无语。
孟昌龄才是他想真正拿掉的祸害,正因为相对薛昂,他相对有能力。
所以才搞出什麽三山桥这种劳民伤财的举行工程,让他们去巡查黄河,恐怕黄河决口更快。
「臣觉得若心思不正,赋予重任,危害更大————」
「明年黄河决口的事,事关百万百姓性命,巡查黄河当寻一个正直之人才行i
」
「先生可有推荐?」
赵佶询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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