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禄没关门！
他一只手端着托盘，另一只手虚按在门框内侧的禁制节点上，目光穿过门缝，钉在霍东佝偻的背影上！
那老杂役下楼的脚步不快，甚至有点拖沓，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三分，听着像是左膝盖有旧伤！
周天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他能爬到巡天御史的位置，靠的就是一双毒眼！
这老杂役身上，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
第一，前几天送粥的是个年轻伙计，昨天和今日突然换了个生面孔，理由说得过去！
后厨帮工临时顶班，搁平时他连问都懒得问！
可偏偏这生面孔送来的粥里，裹着一丝魔气！
第二，这老杂役下楼时，在二楼拐角停了两个呼吸，不多不少，刚好能让人察觉，又刚好能解释成腿脚不利索歇口气！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点！
周天禄低头扫了一眼托盘上的粥碗，神念探入，那缕九幽魔气还在，位置分毫未动，就沉在碗底那层灵米里！
这说明什么？
说明送粥的人，压根没打算藏着掖着，他就是要让自己发现！
“有趣！”周天禄嘴角抽动了一下，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周天禄这辈子经手的阴谋诡计，比寻常修士吃的灵米都多！
可这么直白，这么嚣张的试探，还真不多见！
天擎界不是没有魔修，可那些魔修身上的魔气，跟这碗粥里的玩意儿一比，简直是泥巴跟精金的区别！
粥里这丝魔气，纯正、沉凝、带着一股子森然古意，只有两种来路！
要么是万魔界正宗嫡传的魔道功法，要么就是万魔界又有人出现在天擎界！
这两种来路，哪一种都够他周天禄头皮发麻！
他收回神念，端起粥碗，正准备把粥倒进桌角的灵植盆里毁尸灭迹，手指忽然在碗底摸到一处不对劲！
碗底外沿，粘着一片撕碎的纸角，指甲盖大小，贴得严严实实，不翻过来根本看不见！
周天禄手指一搓，纸角脱落，落在掌心！
上头只有两个字，墨迹潦草，像是匆忙间用指甲蘸墨划拉出来的！
魔符！
周天禄瞳孔骤缩！
他猛地转身，三步跨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金仙后期的神念如怒涛般朝楼下碾去！
楼梯口，光幕之外，空空荡荡！
二楼拐角，那个擦扶手的粗使丫鬟还在，正低头拧抹布，水珠子滴滴答答往下掉！
再往下，一楼大堂，几个散修在吃早膳，胖厨子在柜台后头打瞌睡，后厨传来剁骨刀的笃笃声！
那个佝偻的老杂役，没了！
连个影子都没留下，就跟凭空蒸发了似的！
周天禄脸色铁青，关上房门，反手布了三层禁制，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他把那片纸角搁在桌面上，又端起粥碗翻来覆去地看！
碗沿上，粥渍未干的地方，刻着一行小字！
细如蚊蝇，笔画浅得几乎看不见，得用神念贴着碗沿才能扫出来：
“贿赂，明日，后面醉仙阁一叙！”
周天禄手一紧，咔嚓一声，碗沿被他捏碎了一块，碎瓷扎进指肚，血珠子冒出来他都没顾上！
“好胆！”他第二次说这两个字，这回语气跟方才完全不同！
方才在门口，是意外里带着几分好奇，现在是实打实的杀意！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
他周天禄堂堂巡天御史，金仙后期，搁天都仙朝跺跺脚都有人哆嗦的主儿，被人堵在酒楼里递条子！
而且递条子的方式，他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他要不赴约，对方随时能把巡天御史收赵氏贿赂的消息捅出去！
赵天煞堵门的事，外头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看着呢！
只要有人把赵氏围了御史三天，跟御史收了赵氏密函，这两件事往一块儿凑！
他周天禄就是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可他要是赴约……
周天禄起身走到窗边，手指挑开一条缝往下看！
醉仙楼正门口，十个黑甲护卫分列两侧，腰刀出鞘半寸，个个玄仙巅峰！
斜对面茶摊上，赵天煞坐在条凳上，面前摆着一壶没动过的灵茶，正闭目养神！
可周天禄知道，这老东西的神念至少罩着半条北街！
他一个金仙后期，从赵天煞眼皮底下溜出去，倒也不难！
难的是溜出去之后，万一被赵天煞察觉了，那才叫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赵建华那老阴货，正愁没把柄攥他手里呢！
周天禄把窗帘放下，在屋里来回踱了十几圈，地板砖都快被他磨出火星子了！
他停住脚，盯着桌上那片纸角，忽然冷笑了一声！
“行啊！”他一屁股坐回去，把碎了的粥碗往托盘里一搁，碗底朝上，那行小字露在外头：
“老子倒要看看，你是何方神圣！”
他翻手取出一枚传讯玉简，指尖灵力一催：
“赵长老，本官昨夜修炼出了点岔子，这两日不见外客，你留几个人在楼下守着便是，莫让人扰了本官清静！”
玉简那头，赵天煞的声音很快传回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
“御史大人安心调养，赵某省得！”
周天禄收了玉简，嘴角撇出一抹嘲讽！
赵天煞嘴上说省得，人肯定不走！
这老东西等的就是他周天禄露出破绽！
“那本官就给你露一个！”
周天禄翻手，从储物戒里摸出一枚替身傀儡，往椅子上一按，灵力灌入！
傀儡身形扭曲，眨眼变作一个穿青衫、戴高冠的中年文士，五官身量跟他一模一样！
这是他的保命玩意儿，替身傀儡替死用的，一共就三枚，用一枚少一枚！
今儿为了赴这个约，他咬牙掏了一枚出来！
傀儡往太师椅上一靠，手里捏着本书，隔窗看去，活脱脱就是周天禄本人在读书！
周天禄本人则取出一枚破界符，往身上一拍，身形虚化，从窗户缝里渗出去，化作一缕几乎不可察觉的清风，贴着醉仙楼外墙往侧巷溜去！
赵天煞的神念扫过窗口，扫到周天禄在看书，顿了一息，挪走了！
周天禄心里骂了一句娘，面上不动声色，一路贴着墙根绕到醉仙楼后院！
后院靠墙处有棵老灵槐，树冠遮天蔽日，槐树下头就是醉仙阁的后门！
醉仙阁跟醉仙楼是同一家掌柜开的，前楼卖灵膳，后阁做雅间，两栋楼背靠背，中间就隔这棵老槐树！
周天禄从槐树后头闪出来，推开醉仙阁后门，里头是个窄院子，迎面一排竹帘雅间！
最里头那间竹帘半卷，里头坐着个人！
佝偻腰，灰布衫，满头乱发，颧骨上还沾着灶灰，正是方才送粥那老杂役！
周天禄眯着眼走进去，竹帘一放，隔音禁制随手布下！
“说吧！”他往对面一坐，金仙后期的威压往桌上轻轻一搁，茶壶盖都震得跳了跳：
“你是谁？背后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