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内宫。
大殿里站满了人。朝臣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凑在一处,压着嗓子说话。声音嗡嗡的,像一窝蜂。
太傅段建章站在最前面,一身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左边站着云老帅,一身戎装,手按在腰上,腰里空着,没带刀。老帅从进宫那刻起就没说过话,眼皮半耷拉着,像睡着了。
再往旁边,是三大门阀的家主。
东方林背着手,国字脸绷得紧紧的。令狐杰站在他半步之外,手搭在腰上,指头一下一下敲着。南宫亶站在最边上,眼睛一直往大殿上方瞟。
大殿上方,帝君宝座上,坐着一个女人。
帝后,南宫羽柔。
她穿着一身素色宫装,头上没戴多少珠翠,只别了一支白玉簪。脸还是那张脸,眉眼精致,可细看能看出,眼底下有一点青,抹了粉也遮不住。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腰挺得直直的,两只手叠在膝上,攥得很紧。
大殿里这么多人,她一眼扫过去,目光最后落在南宫亶身上,停了一下。
南宫亶迎上她的目光,微微点了一下头。
南宫羽柔收回视线,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大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先帝初崩,天下未定。”
她顿了一下。
“先帝无嗣。这新任帝君,各位有何看法?”
这话一落,殿里先是静了一瞬,然后议论声轰地一下起来了。朝臣们互相看着,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拿眼睛往三大门阀那边瞟。
南宫亶第一个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大殿中间,拱手,朗声道:“臣举荐南阳王。”
殿里安静了几分,大家都看他。
“南阳王系叡帝之孙,与先帝同辈兄弟。执掌南阳多年,风评甚佳,素有贤名。臣以为,南阳王乃是为帝的优选。”
他话音刚落,就有几个大臣跟着点头。
“南阳王确实不错。”
“血脉也近。”
“风评确实好。”
南宫亶听着,脸上没什么波动,可下巴微微抬了一点。
这时候,一声冷哼响了起来。
“哼。”
段建章往前一步,站到南宫亶对面,袖子一甩。
“南阳王固然不错。”
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可南阳王远在南阳。从南阳到京都,千里迢迢。这路上万一出点什么事,谁来担这个责任?”
他扫了一圈殿里的人。
“老夫认为,身在京都的怀王,最适合继承大统。”
这话一出,又有一批大臣点头。
“段太傅说得有理。”
“怀王就在京里,省了路上那些麻烦。”
“这个时候,稳当最要紧。”
南宫亶脸色沉了下来,冷笑一声。
“怀王?”
他转过头,盯着段建章。
“谁不知道怀王性格软弱,遇事没个主意。这样的人,撑得起大夏的江山?”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况且,段老,怀王后宫的云妃,似乎是你的外孙女吧?”
这话一落,殿里的议论声一下子小了,所有的目光都聚到了段建章身上。
段建章脸色变了变,随即也冷笑一声。
“南宫家主这话,老夫听不明白。
云妃是怀王的妃子,跟老夫有什么关系?老夫举荐怀王,是为国选君,一片公心。倒是你,南宫家嫡女坐在帝后位上,你举荐南阳王,谁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
南宫亶眼一瞪:“段建章,你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就说清楚!”
两个人瞪上了。
殿里一下子乱了。
支持段建章的人帮段建章说话,支持南宫亶的人帮南宫亶说话,两边吵成一团。
有的大臣激动得脸都红了,有的拍着胸脯,有的指着对方的鼻子。
“怀王是宗室,血脉近!”
“南阳王也是宗室,凭什么不行?”
“怀王就在京都,最稳当!”
“稳当?你是看中怀王背后的人吧!”
“你血口喷人!”
大殿里嗡嗡响成一片,跟菜市场似的。
南宫羽柔坐在上面,脸色越来越白,手攥着扶手,指节都泛了青。
她张了几次嘴,想说什么,声音都被底下淹了。
云老帅站在旁边,眼皮抬了一下,又耷拉下去。
东方林和令狐杰站在一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开口。
东方林眉头拧着,手背在身后,指头绷得紧紧的。令狐杰敲腰的手也停了,嘴角抿着,目光在段建章和南宫亶之间来回转。
吵声越来越大。
段建章那边的人多,嗓门也大,一句接一句压过来。
南宫亶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劈了。
“段建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怀王要是上了位,你段家就是外戚!你举荐怀王,分明是为你段家铺路!”
段建章也急了,胡子一抖。
“南宫亶!你放肆!”
“我放肆?你才放肆!”
两边的人往前挤了一步,气氛一下子紧了。
有几个年轻官员已经卷起了袖子,眼看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候,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响了起来。
“吵够了没有?”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懒洋洋的。
可就是这么一句话,大殿里一下子静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令狐杰。
他从东方林身边走出来,步子不急,一步,一步。
靴子踩在石板上,声音很轻,可每一下都清清楚楚。
他走到殿中,站定。
段建章看着他,南宫亶也看着他。
令狐杰扫了一圈,目光在段建章脸上停了一下,又在南宫亶脸上停了一下,最后转向上方的南宫羽柔,微微躬身。
“帝后。”
南宫羽柔点了点头。
令狐杰直起身,转向殿里的大臣们。
“南阳王也好,怀王也好,两位家主说得都有道理。”
他顿了顿。
“可诸公是不是忘了,先帝还有一位胞弟?”
殿里静了一瞬。
有人张了张嘴,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不敢说。
令狐杰不紧不慢,接着说。
“成武侯。”
这三个字一落,殿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段建章的脸色变了。
南宫亶的眼神也闪了一下。
令狐杰把所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一扯。
“论血脉,成武侯是先帝一母同胞的兄弟,比南阳王近,比怀王也近。”
他停了停。
“论法理,先帝无嗣,兄终弟及,古有先例。”
“论人望,成武侯在京都多年,为人本分,朝里朝外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他看着段建章,又看看南宫亶。
“诸公争来争去,争的无非是血脉和法理。这两样,成武侯都占着。”
段建章嘴角抽了一下。
“令狐家主这话,是在举荐成武侯?”
令狐杰摆了摆手。
“我没举荐谁。”
“我只是觉得,吵了这么久,该提的人都提了,不该漏的人,也别漏了。”
他退后一步,回到东方林身边,手重新搭回腰上,指头又开始一下一下敲。
“至于选谁,那是帝后和诸位的事。”
殿里安安静静的,没人再吵了。
段建章和南宫亶对看了一眼,都把嘴闭上了。
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先开口。
南宫羽柔坐在上面,目光慢慢扫过殿里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令狐杰脸上,看了两秒。
“既然令狐家主提到了成武侯。”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那诸公,就议一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