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背负鬼脸的蜘蛛,不知从哪进入了地底,
拐进洞顶的一条通道。
通道口不大,勉强容得下它八条腿收拢了往里钻。
钻进去之后反倒宽了些,不宽敞,可够它把身子舒展开,贴着洞顶往前爬。
爬得极慢。
八条腿一次只动一条,抬起来,轻轻放下,落点选在石壁凹进去的窝窝里。
爪子尖碰到石头之前先在空中停一下,像是探什么,探准了才落下去。
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一点都没有。
那么硬的壳和蛛爪,在石壁上爬,跟影子在墙上走似的,悄无声儿。
它爬过的石壁上,偶尔留下一点痕迹,是腿尖的小钩刮过苔藓。
可那点动静连通道里的水声都压不住,更别说传出去了。
通道是斜着往上去的。
窄,低,两边石壁挤得近,洞顶压得也低,得趴着往上蹭。
岩壁上有水,渗出来的,顺着石头的纹理往下淌,
汇成一道一道细流,在洞底汇成一条指头宽的水线,往低处流。
水线流过的地方,石头被泡得发黑,长了一层滑腻腻的东西。
蜘蛛不走洞底那条水线,它走洞顶。
洞顶上也有水,是从上面渗下来的,
一滴一滴挂在顶壁上,跟钟乳石小时候一个模样,圆鼓鼓的,被表面张力兜住了,兜不住了才掉。
蜘蛛从那些水珠中间穿过去,身子蹭到水珠,水珠就粘在壳上,顺着壳往下滚,滚到腿根,再滴到洞底水线里。
滴。
一声。
极轻,在通道里荡了两下就没了。
再往前爬,通道拐了个弯。
拐过弯去,石壁上开始有东西。
画。
画在石壁上,
一副接一幅,从拐弯的地方一直往前延伸。
颜色旧得看不出来了,
原先大概是红的、黑的、绿的……
可时间太久,水汽泡了不知道多少年,颜色全沁进石头里,变成了灰扑扑的一团。
只有绿色依然鲜艳明亮,似乎也随着通道的绿光时明时暗。
凑近了看,能辨出人形。
画上的人戴着什么东西在头上,尖的,像角,又像帽子。
手里举着东西,长条的,不知道是棍子还是刀。
人围成一圈,圈中间画着另一团东西,
圆的,大的,看不清是什么,只知道比人还大,画得比人大好几圈。
蜘蛛从画旁边爬过去,停了一瞬,头顶蛇瞳扫了其中一张画。
再往前,石壁上又有画。
这回不是人了,是虫子。
大大小小的虫子画了一整面墙,
有的趴着,有的蜷着,有的前颚张着,
旁边画着人,站在虫子跟前,手里举着东西,像是往虫子跟前送什么。
画的边角上还有字,可那字不是汉字,弯弯绕绕的,像蝌蚪,又像虫子爬出来的印。
只是蜘蛛背甲缝隙里冒出绿光,
透出来,照在石壁上,把那些符文映得越发诡异。
弯弯绕绕的笔画像活过来了似的,在石壁上轻轻扭动。
蜘蛛没停,接着往深处爬。
通道越来越宽,越来越高。
地面和墙壁也开始变得越发平整。
越往里,水声越大。
通道尽头有光,也是绿的,可比蜘蛛身上透出来的亮。
光从通道口透进来,把通道尽头那一小片石壁照得清清楚楚。
石壁上画着东西,这回没被水泡模糊,颜色还辨得出来。
红的,黑的,赭的,画着一个人,坐在什么东西上,那东西有八条腿,腿是弯的,身子是圆的,上面驮着这个人。
人的脸画得清楚,有鼻子有眼,可表情画得怪,嘴咧着,像是笑,又像是喊。
周围一圈画着虫子,大大小小的虫子,往中间那个人爬,爬到跟前就停了,围着,不动。
蜘蛛从那张画旁边爬过去。
它爬到通道口,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了一眼。
通道口下面就是那个溶洞,绿光从钟乳石里透出来,照着底下密密麻麻的虫子。
虫子们还在动,涌来涌去,那根钟乳石上的虫堆一浪一浪地往下翻。
蜘蛛看了几秒,八条腿一收,往后退了退,缩回通道里。
通道壁上有一条缝。
缝口被苔藓遮了大半,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蜘蛛侧过身子,八条腿收拢了,一点一点往里挤,壳蹭着石壁,蹭下来几片苔藓,飘悠悠落进底下溶洞里。
它挤进去之后,缝口又暗了,苔藓慢慢弹回来,把那道缝重新遮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
溶洞下方最边上那道石缝里,探出来半截腿。
细,黑,腿尖带着钩,扒在石头棱上,一动不动。
过了两息,又探出来半截,接着是壳,是背甲上那张白鬼脸。
绿光照过去,鬼脸一闪,又缩回阴影里去了。
蜘蛛从石缝里钻出来,贴着洞壁根儿,往虫群边缘爬。
溶洞底下的虫群正忙着。
那根钟乳石上的虫堆还在翻涌,一浪一浪往下压,底下的往上顶,顶到半截又滑下来,再顶。
坑边那几只大颚虫还围着坑,前颚一开一合,往坑里探。
洞壁上虫子来回爬,从洞顶到洞底,从洞底回洞顶,一圈一圈转,没个停的时候。
没有虫子注意到洞壁根上多了一道黑影。
蜘蛛爬到虫群边缘,停住了。
前头三步远的地方,一只半尺长的颚虫正从洞壁上被挤掉到洞底,翻了个身,想要重新爬回去。
蜘蛛动了,八条腿微曲,贴地皮弹过去,瞬间到了那只颚虫身后,蛛口前颚一张。
咔嚓。
声音不大,那只颚虫被拦腰夹住,两片颚一合,断成两截。
断成两截的虫子还在动,前头那截往前爬了两步,后头那截在原地打转。
周围的虫子没反应。
洞壁上的还在爬,钟乳石上的还在涌,坑边的还在往坑里探。
蜘蛛把前头那截叼起来,拖着往石缝那边退。
退到缝口,侧过身子挤进去,缝口苔藓晃了晃,遮住了。
石缝里头黑,什么都看不见。
可声音传出来了。
先是壳碎的声音,咔,咔,咔,一节一节咬碎了往下咽。
然后是吸汁的声儿,滋溜滋溜的,吸一口,停一下,再吸一口。
中间夹着爪子扒拉石壁的动静,像是把壳碎渣子往一边扒拉。
石缝口掉出来几片壳渣子,黑的,带着绿汁,落在洞底石板上。
溶洞里的动静照旧。
钟乳石上的虫堆还在翻涌,一浪一浪往下压,压到底又弹回去。
洞壁上虫子来回爬,爬出一圈一圈的黑线。
水还在渗,嗒,嗒,嗒,滴在石笋上,滴在坑里,滴在石缝口。
石缝里咀嚼的声音渐渐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缝口苔藓动了一下,往外鼓了鼓。
那只蜘蛛从缝里挤出来,肚子鼓了一圈,蛛口前颚沾着绿汁和碎壳渣子。
它贴着洞壁根儿,往虫群边缘爬回去。
这回它没往深处去,就在边缘找了一处石窝子,八条腿收拢了,缩进去,只露出背甲上那张白鬼脸。
绿光照过去,鬼脸一闪,又暗了。
它在等下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