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杨灿是在阀府用的。
崔临照、索缠枝,还有阀主於康稷。
不过,阀主没有坐主位,而是敬陪末座。
因为在座的其他三位,一个是他母亲,一个是他仲父,一个是他师尊,他是阀主,也得敬陪其下。
不过,於康稷倒也不在乎这排位,一别半月,再次见到杨灿,他对杨灿亲热得很,依恋之情溢於言表。
晚宴上,众人便只叙家常,或是一些可以公开谈论的事。
有索缠枝在,崔临照有些话便不好说,有崔临照在,索缠枝亦如是。
等用罢晚餐,又吃了两盏茶,索缠枝便携幼子回返後宅,只在临行前,将一撇情情灼灼的目光,明媚地抛向杨灿,一切尽在不言中。
庭院中夜风微凉,灯影摇红,碎碎地落在青石地面上。
杨灿在席间吃了几杯酒,崔临照陪着送他离开。
二人并肩而行,崔临照柔声道:「杨郎此番回来,短时间内不会再离开了吧?」
「是啊!」
杨灿轻笑道:「包藏祸心的索二爷、不甚安分的於阀宗亲、寻亲觅妹的独孤公子,还有贪婪无度的九姓商帮。
除此之外,我还要与黑石部落的两位夫人敲定一下新丝路的诸多安排,尤其是如何恩威并施,组建联盟————
诸多事情缠身,接下来我怕是要待在上邽,至少三个月,全然脱不开身了。」
听闻此言,崔临照嫣然一笑:「那就好。这样的话,我就可以放心地返回青州了。」
杨灿一下子站住,讶异地道:「之前你不是说,要等春暖花开时节再动身?」
「如今已是二月末了。」
崔临照轻声道:「陇上春迟,若在江南,已是红花绿叶,满目春色了。陇上的路,现在行着也不难,没有风雪阻滞,杨郎不必担心。
杨灿看着她恬淡嫣然的眉眼,目光却是一凝:「阿沅,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崔临照眸光微顿,依旧浅浅含笑:「事是有,只是不算甚麽要紧大事。」
「那是什麽事?」杨灿不依不饶,能让崔临照决定提前动身,他就不认为会是很小的事。
夜风拂过廊下的灯笼,光晕在崔临照清丽的眉眼间轻轻晃动着,藏去了她神色的变化。
崔临照轻轻道:「是赵郡闵氏。闵行迄今下落不明,而他离开上邽前,曾与我发生冲突,如今闵家寻不到他的人,找去我家了。」
杨灿神色顿时一正,关切地道:「会不会给你惹出大麻烦?」
崔临照莞尔道:「麻烦,肯定有。但,也只是麻烦。」
她说的轻飘飘的,眼底没有半分慌乱,那是一代钜子的风骨与底气。
杨灿望着她恬淡的眉眼,忽然也轻轻笑了,握住她的柔荑,轻声道:「好,若真成了大麻烦,不要自己扛,派人传信给我。」
「好!」崔临照歪了歪头,向杨灿嫣然一眼,眸光璀璨。
灯火温柔,晚风缝绻,崔临照忽然踮起脚尖,微凉柔软的唇轻轻吻在杨灿的唇上,留下一记温柔的吻。
「等我回来,咱们便完婚。」
崔临照说罢,便转身向阀府深处走去。
廊亭曲折,盏盏灯火,暖黄的光影落在她的身上,唯见那一袭轻盈的素衫,在浮动的灯影里翩跹,清雅入骨。
杨灿静静地站在那儿,直到她的身影最终消融在深浅错落的夜色灯影之中。
当夜,杨灿返回城主府,消息转瞬便被送到了陈员外府。
索弘听完禀报,一口喝乾了杯中酒,冷哼一声道:「也是时候了,明日,我去见见他杨火山。」
次日清晨,暖日东升,淡金的晨光穿透窗棂,细碎地洒落在尉迟伽罗的寝室内。
此时,尉迟伽罗已经起了,正站在那面天水工坊精制的菱花大铜镜前,镜中那个只着亵衣小裤的少女,眼中满是藏不住的雀跃。
杨灿给了她一个惊喜。
她赶到上邽後,才知道,杨灿已经为她准备好了官署,预订了几套汉家衣冠,并且以阀主的名义,任命了她的职位:三边通调使。
这处官署前衙後宅,如今桃里夫人和阿依慕也都暂住於此,但,这是住在她的宅子里,意义大不相同。
她看向锦墩上放着的衣服,迫不及待地穿戴起来。
——
内里先衬一条浅杏色丝绢交领襦衣,薄软细腻的料子温柔地贴合着少女的身段,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了青涩而柔美的曲线。
虽然是尚未完全长开的身姿,却透着豆蔻年华独有的乾净曼妙。
领口微一寸,露出一段莹白细腻的颈线,更显清雅温婉。
下身搭配一条裤管收窄的月白色交裆衬挥,利落修身,把一双浑圆的腿衬得修长又直。
她取过三尺素白色的软绫腰襴,顺着纤细的腰肢缠紧,收束出盈盈一握的小蛮腰,少女娇俏紧致的身段曲线骤然凸显出来,於柔媚中带出几分飒爽利落的气质。
随即,鸦青色绫料短襦裙上身,开胯涧短裙样式精巧,两侧暗开衩口,内里衬着月白色衬挥,无论策马登车皆无牵绊。
裙褶硬挺而有型,线条劲挺,衬得後部曲线尤其明显,再发育一下,将来的规模必定蔚为壮观。
嗯————,很是肖母。
整装完毕,尉迟伽罗再次望向镜中。
镜中少女,褪去了几分稚气,添上了几分官仪,她的心中,顿时欢喜无限。
他————对我,还是挺上心的。
一念及此,她冷白细腻的面颊上,便悄然浮起了两抹淡淡的红晕。
她深吸一口气,便昂首挺胸地出了房门,走马上任去也。
这全新成立的三边通调署,其执役人员已经调配齐了,只是属吏随员尚未配置。
杨灿已经指定由李大目、易舍和陈胤杰三人负责配合三边通调署的建立。
毕竟是从零起步的一处新设衙署,主事的又是个草原少女,若无人帮衬,实在难以尽快建立起来。
尉迟伽罗在执役引领下,进了自己的签押房,四下看着,新鲜劲儿还没过,便有一个执役赶来禀报:「通调使大人,有位康敏姑娘求见。」
一听这话,尉迟伽罗修长的蛾眉顿时一挑,来者不善啊。
我才刚上任第一天,这衙署还不算正式成立呢,人都不曾配齐,她来做什麽?赶着去投胎吗?
尉迟伽罗在案後端正地坐下,敛去了少女的娇态,正容吩咐:「叫她进来。」
片刻後,一道窈窕丽影走进了尉迟伽罗的签押房。
伽罗一眼就看出,这妖精精心打扮过。
一身衣衫雅致得体,妆容精致而淡雅。
她身形适中,不似尉迟伽罗一般高挑,但却有些早熟,比起伽罗的青涩美丽,她的身上多了几分妩媚的风情。
尉迟伽罗撇了撇嘴角,清冷冷地道:「康姑娘来得倒早。我这三边通调署还未正式开衙,你就来了。」
「不急不行呀尉迟大人。」
康敏甜甜地笑,一脸无害的烂漫天真。
「若只是资金调拨倒还不算什麽,可偏偏,不管是沙伽城还是黑石部落,最需要的都是物资。
然,物资来自四面八方,若晚一日筹措,便可能延误了大事。小女子初承重任,诚惶诚恐,不免有些心急。」
尉迟伽罗擡手示意她落座,端起茶来,学着杨灿喝茶的样子,有模有样地拨了拨茶叶,眼皮微微一撩。
「哦?却不知康姑娘此刻,想要与我对接些什麽呢?」
康敏在椅上轻盈地一坐,嫣然道:「红口白牙地说可不成,总得有份契约吧?
那这契约需要签订些什麽,通调使大人是不是该给我订个章程,我也好草拟。」
伽罗顿时懵了,姓康的说什麽章程?什麽————什麽章程?
尉迟姑娘两眼空空,心里也空空,对此完全没有概念。
不过,不能慌,尤其是在康敏面前,绝对不能露怯。
於是,她淡定地呷了口茶,又淡定地道:「哦?说说吧,你有什麽想法?」
康敏抿嘴一笑,数着手指头道:「好呀,对沙伽城那边,你们需要哪些支持,总该拉个清单给我吧?
上邽这边,需要哪些物资,也得有一份相应的单子,还要有预估的数量,交付的时间,交付的方式,交付的地点,物资的估值,以及将来以何种方式偿还等等。
还有,一应契约,都应该以汉文和粟特文双语起草,包括通商盟约呀、草原贸易协约呀、借贷契书呀、估值方案呀、归还计划呀————」
尉迟伽罗被她「呀」得头昏脑胀,心里一片空白。
她自幼长於草原,骑射奔马、野外辨路、鞣皮刺绣、算术计量、造弓制箭,无所不精。
挤奶制食、踏歌起舞那也是样样娴熟。
对了,她还会好几门外语呢,比如于阗语、汉语、鲜卑语,门门精通。
不过,康敏说的这些,她完全不懂啊。
但她很淡定,她优雅地点着头,无师自通地打起了官腔:「嗯,哦,这些嘛,我知道。
这些嘛,当然都是要有的。一应章程举措,我都会逐项督办落实。你回去等候消息。」
康敏道:「事情很急呀————」
尉迟伽罗俏脸一沉:「我知道你急,但你先不要急。」
她把茶杯往案上一顿:「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如今官署初立,属吏、随员、
帐房、文书皆未配齐,你总要给我些时间吧。」
康敏嫣然道:「自然不能让尉迟大人事必躬亲,只是————这等等,是要等到什麽时候呢?」
尉迟伽罗虽然心里很慌,但气场依旧稳得住:「待我这边筹备妥当,自会派人去知会於你。」
康敏不依不饶:「尉迟乗人,白女子————」
尉迟伽罗扬声道:「送客!」
康敏语声一顿,映笑道:「好,那我便等你的消息。只是,若因贵署的原因,导致诸事延误,这份责任,我九姓商帮可不担。告辞。」
她映笑拱手,倒退了几步,一甩袖子,便潇洒地离去。
一直故作淡丫的伽罗一下子瘫坐在椅上,只是喘了一口乘气,她就一下子又跳了起来,拔腿就往外跑。
命啊爹,要逼死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