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号楼和七号楼之间有一条小路，通往小区南门。小路两边是绿化带，种着一些灌木。刘桂芳走进小路，在路中间停了一下，弯腰捡起什么东西，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小路尽头，她停下了。
画面里，她站在那里，似乎在犹豫什么。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但是，她没有走原路，而是拐进了七号楼后面的绿化带。
画面到这里就没了。
“七号楼后面没有监控？”陆诚问。
“有，但是坏了。”物业经理说，“上个月被人砸了，一直没修。”
陆诚皱起眉。
“南门那边呢？”
“南门的监控也坏了。”物业经理尴尬地说，“两个月前坏的……”
陆诚没说话，但脸色明显不好看。
方磊忍不住了：“你们这物业怎么干的？监控坏了也不修？”
“我们也想修，但是业主不交物业费，我们经费不够……”物业经理满脸无奈。
陆诚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火气。
“把七号楼后面的区域封锁起来，技术科马上过来勘查。”
“是。”
陆诚带着方磊往七号楼走。
七号楼后面是一片绿化带，种着一些冬青和灌木，灌木长得很密，有半人高。绿化带再往后，是小区的围墙，围墙外面就是那片城中村。
陆诚走到绿化带边上，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地面。
地上有一些脚印，但是很乱，分不清是谁的。
他又看了看灌木丛，灌木的枝叶上挂着几根白发。
“方磊，拍照，取证。”
方磊拿出手机，把白发和脚印都拍下来。
陆诚站起来，沿着绿化带往前走，一直走到围墙边。
围墙有两米多高，墙面是水泥抹的，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长出了青苔。
他抬头看了看墙头，墙头上插着几根生锈的铁条，是防止有人翻墙的。
但是，有一段的铁条断了。
陆诚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那个断口。
铁条不是自然锈断的，而是被人用工具切断的。断口很新，还能看见金属的光泽。
他又低头看了看墙根。
墙根下有一些碎砖块，还有一个塑料凳子。
凳子腿上沾着泥，凳面上有一些灰白色的粉末。
陆诚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是墙灰。
他抬起头，看着那段断了铁条的围墙，又看了看墙外的城中村。
“方磊。”
“陆队。”
“去城中村，找最近的监控探头。”
……
城中村里的巷子又窄又乱，电线杆上拉着各种线缆，墙上贴满了小广告。
方磊带着两个民警，沿着小区围墙外面走了一圈，终于在一个巷子口找到了一个探头。
探头是附近一家小卖部装的，老板说是为了防贼。
“监控能看吗？”方磊问。
“能看。”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把他们带到店里面的小房间，打开了电脑。
监控画面调出来。
昨晚19:52，一个穿深蓝色外套的老太太从围墙那边翻过来，踩着一个塑料凳子，很吃力地爬下来。
她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扶着墙站稳了。
然后，她理了理衣服，往巷子深处走去。
画面到这里就没了。
“找到了。”方磊立刻给陆诚打电话，“陆队，刘桂芳翻墙出了小区，进了城中村。”
“时间？”
“19:52。”
“她往哪个方向走了？”
“往城中村里面走了，具体去哪不知道，那边没监控。”
“一个六十八岁的老太太，为什么要翻墙出小区？”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
中午十二点，技术科在绿化带里又有了新发现。
在灌木丛深处，他们找到了一只黑色的布鞋，是老人穿的那种。
鞋底沾着泥，鞋面上有几道划痕，像是被树枝刮的。
李明确认，这是他妈的鞋。
“我妈昨天穿的就是这双鞋。”李明看着那只鞋，声音发抖，“她……她为什么要翻墙出去？”
陆诚没有回答。
他让技术科继续搜，重点搜围墙附近和城中村那片区域。
同时，他让城东分局调取城中村周边所有路口的监控，看能不能找到刘桂芳离开城中村的画面。
下午三点，监控结果出来了。
城中村周边三个路口，都没有拍到刘桂芳。
“也就是说，她进了城中村，但是没出来。”方磊说。
陆诚看着地图。
城中村不大，就是几十栋握手楼，巷子纵横交错。如果刘桂芳真的还在里面，不可能找不到。
除非，她不想被找到。
或者，她已经出不来了。
“陆队，会不会是老太太患了老年痴呆，自己走丢了？”赵队长问。
“她儿子说她没有老年痴呆，而且她翻墙出小区的动作很明确，不像是糊涂了。”陆诚说，“她应该是去找什么，或者去见什么人。”
“可是她为什么不走正门？”
“因为她不想让人知道她出去了。”陆诚说，“或者说，她要去的地方，她不想让别人知道。”
他看了看时间。
“组织人，进城中村挨家挨户排查。重点问昨晚七点到九点，有没有人见过这个老太太。”
“是。”
……
排查一直持续到深夜。
城中村住了几百户人，民警挨家挨户敲门，拿着刘桂芳的照片问。
大部分人都说没见过，也有几个说好像见过，但是记不清了。
直到晚上十点，一个线索出现了。
“陆队，有个住在城中村东边的大妈说，昨晚八点左右，她在巷子口倒垃圾的时候，看见一个老太太站在巷子里，好像在找什么地方。”方磊说，“她问老太太要不要帮忙，老太太说不用，然后就走了。”
“往哪个方向走的？”
“往东，是城中村最靠里的那片。”
陆诚立刻带人赶过去。
城中村东边是一片更老的房子，有些已经废弃了，墙上贴着“拆”字。巷子里没有路灯，黑漆漆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光。
陆诚打着手电，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找。
走到最深处的时候，他停下了。
巷子尽头有一栋三层的红砖楼，一楼的卷帘门拉着，二楼和三楼的窗户都是黑的，看起来没有人住。
但是，楼门口的地上，有一只布鞋。
跟绿化带里找到的那只，是一双。
陆诚走过去，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那只鞋。
鞋底沾着新鲜的泥，鞋面上也有划痕。
他抬起头，看着那栋楼。
“方磊，撬门。”
两个民警上前，用撬棍撬开了卷帘门。
门后是一个堆满杂物的房间，空气里有一股霉味。陆诚打着手电走进去，手电的光扫过墙角，扫过破旧的家具，最后，停在了房间最里面。
那里，有一个人，坐在墙角。
是刘桂芳。
她低着头，身体靠着墙，一动不动。
陆诚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有呼吸。
“叫救护车。”
……
凌晨一点，市中心医院急诊室。
刘桂芳被推进抢救室，医生说她是严重脱水和低血糖，还有轻微的hypOthermia（体温过低），但是没有生命危险。
李明在抢救室门口哭得不成样子。
“我妈……我妈她怎么会在那种地方……”
陆诚没有回答，他在等刘桂芳醒过来。
凌晨三点，刘桂芳醒了。
她躺在病床上，眼神有些涣散，看见李明，眼泪就流下来了。
“小明……”
“妈，你没事就好……”李明握着她的手，“你昨晚为什么要翻墙出去？你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刘桂芳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进头发里。
“我……我去找人……”
“找谁？”
“找……找你爸……”
李明愣住了。
“我爸？我爸不是十年前就……”
“我知道……我知道他走了……”刘桂芳哽咽着说，“但是……但是昨天有个人给我打电话，说……说你爸还活着，让我去城中村那边见他……”
病房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陆诚走到床边。
“刘阿姨，给你打电话的人是谁？”
“我……我不知道……”刘桂芳说，“他说他是你爸的朋友，说你爸这些年一直在外地，现在病了，想见我最后一面……”
“他让你去哪里？”
“城中村……一栋红砖楼……他说你爸在那里等我……”刘桂芳说，“我去了，但是……但是没找到人……我在那栋楼里等了很久，又冷又饿，后来就……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陆诚和方磊对视了一眼。
“那个人为什么让你翻墙出小区？”
“他说……他说你爸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回来了，让我从围墙那边出去，不要走正门……”刘桂芳说，“我……我当时糊涂了，就信了……”
这不是一起简单的失踪案。
这是一起精心策划的诱骗。
有人，故意把刘桂芳骗到城中村那栋废弃的楼里。
但是，那个人的目的是什么？
……
刘桂芳住进了病房，李明守在旁边，一夜没合眼。
陆诚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给秦海打了个电话。
“秦队，这案子不是失踪，是诱骗。”他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有人用刘桂芳已故丈夫的名义，把她骗到城中村废弃楼里，然后不知所踪。”
“目的呢？”秦海问。
“还不清楚。”陆诚说，“如果是为了钱，但刘桂芳身上没带钱包。如果是为了伤害她，但她被发现的时候，除了脱水和低血糖，没有外伤。”
“会不会是恶作剧？”
“不像。”陆诚说，“对方知道刘桂芳丈夫的事，知道小区围墙哪里可以翻，还知道城中村里那栋废弃楼的位置。这不是随便一个恶作剧能做到的。”
秦海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那个人还会有下一步动作吗？”
“不知道。”陆诚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对刘桂芳的情况很了解，这说明他要么认识刘桂芳，要么在暗中观察过她。”
“先查通话记录，找到那个打电话的人。”秦海说，“另外，那栋废弃楼，让技术科仔细勘查，看能不能找到线索。”
“明白。”
挂了电话，陆诚回到病房。
刘桂芳已经睡着了，李明坐在床边，眼睛红肿。
“李先生，你妈的手机能给我看一下吗？”
李明把手机递过来。
陆诚翻开通话记录。昨天晚上19:12，有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通话时长三分钟。
陆诚把号码记下来，让小宋立刻查。
半个小时后，结果出来了。
“陆队，这是一个虚拟号码，通过网络电话打的，查不到实际号码。”小宋说，“而且对方用的是境外IP，追踪不到。”
陆诚皱起眉。
用虚拟号码、境外IP，这说明对方有一定的反侦查意识。
“刘桂芳的社会关系查了吗？”
“查了。”小宋说，“刘桂芳是退休工人，丈夫十年前因病去世，就一个儿子李明。平时除了买菜、在家看电视，很少出门。邻居说她性格温和，没跟人结过仇。”
“李明呢？”
“李明在国企上班，已婚，有一个女儿，今年十岁。工作稳定，没有不良记录。”小宋说，“他跟母亲关系很好，每周都会去看她，给她送菜送钱。”
从表面上看，刘桂芳和李明都是普通人，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那么，为什么有人要专门针对刘桂芳？
他想起刘桂芳说的话：“他说他是你爸的朋友，说你爸这些年一直在外地，现在病了，想见我最后一面。”
对方为什么要编这样一个故事？
为了让刘桂芳相信，去城中村那栋楼？
可是，去了以后呢？
如果对方只是想困住刘桂芳，让她自生自灭，那他为什么不锁门？为什么不做得更绝一点？
如果对方不是想困住她，那他把她骗过去，是为了什么？
陆诚觉得，这件事背后，还有他没看见的东西。
……
早上八点，陆诚带着技术科去了城中村那栋废弃楼。
一楼的房间堆满了杂物，墙角有一些旧家具、纸箱、破旧的电器。地上铺着一层灰，能看见脚印。
陆诚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脚印。
有刘桂芳的，也有其他人的。
其他人的脚印比刘桂芳的大，是男鞋，鞋底纹路很清晰。
技术员拍照、提取，同时在房间里寻找其他痕迹。
在堆杂物的角落，他们找到了一个矿泉水瓶，瓶子是空的，瓶口有唾液残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