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霄其实早有心理准备,小鸮在到这边之后可能会应激---毕竟医疗区的环境和实验室有太多相似之处,就算提前有做准备,那股子已经腌入味儿了的消毒水味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够散去的。
但是没办法,大型仪器都在这边,不能轻易挪动。
所以从下车开始,他就一直紧紧盯着姥姥怀里的小鸮,观察它的反应。
几乎是在它表现出挣扎意图的同时,陆霄就伸出手想要把小鸮接过来了---即便是这样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毛球,奋力挣扎攻击人的时候,杀伤力也是很恐怖的。
他平时经常跟动物打交道,难免会受点小伤,已经习惯了,而且疫苗打的都很全,被抓伤咬伤都无所谓,但是姥姥不行。
姥姥年纪大了,本来伤口就愈合的慢,万一再被某些细菌感染,更要命的。
但是就在手即将碰到小鸮身体的一瞬间,另一只手比陆霄更先一步挡在了胸前。
是程姥姥。
她并没有开口,只是冲着陆霄轻轻摇了摇头,然后便把双手聚拢扣在胸口那团乱扑腾的小东西身上,隔着衣服轻轻抚摸起来。
原本只要姥姥做出这样的动作,小鸮就会很快安静下来,但是现在的小鸮实在是太害怕了。
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直接让它想起之前被人类捕捉之后的一系列遭遇。
那些味道极其奇怪的食物,长长的、直接扎到自己眼睛里面的东西,以及那些伴随着这些行为的、直接在身上炸开的尖锐疼痛感……
它根本没有办法冷静下来。
夏初的时节,太厚的衣服已经穿不住了,无论是贴身的衣服还是穿在外面的外套都很轻薄。
小鸮的喙和爪子都没有额外修剪过,这样紧贴着人一顿扑腾,很显而易见的会抓破胸口和靠近脖子那块的皮肤。
但是程姥姥的表情却依旧很平和,甚至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安静拢着双手,等待怀里的小鸮安静下来。
陆霄在一旁看着,似乎明白了什么---如果真的像刚才那样自己伸手去把小鸮接过来按住的话,姥姥确实不会受伤,但是这样的刺激可能会让小鸮进一步失去理智。
她也养了小鸮很长一段时间了,知道小鸮是什么样的性格脾气。
所以宁愿自己受点伤,也不愿意让小鸮进一步受刺激,同时也不想放弃这难得的、说动它过来做检查的机会。
姥姥真的很爱小鸮,是真的打心眼儿里希望它的眼睛能好起来的。
祖孙二人就这样站在医疗区的门口,静静等待着。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程姥姥怀里的小鸮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扑腾得没劲儿了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因为它闻到了血腥味。
不是自己的血腥味,而是姥姥的。
-是谁,把姥姥,弄受伤了,打,打……
脑子还没有完全冷静下来的小鸮这会儿思维逻辑还有些混乱,以为是那些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把姥姥也弄受伤了。
扑腾叫嚷了老半天也没见有谁应答,小鸮低下头想要理一理身上那些刚才被蹭得乱七八糟的羽毛,却察觉到那些血腥的气味是从自己的嘴巴和爪子上传来的。
它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它把姥姥给弄受伤了。
一瞬间,悔恨和茫然疯狂涌上心头,它无措地张着嘴巴啾啾叫着,试图解释,但不管怎么说都感觉好像解释不清楚:
-姥姥,我不是,我不是想弄坏你,我不是故意的,我想到以前,不是,我没有……
它知道那些近在咫尺的潮湿的血腥气味是从被它抓伤的姥姥的伤口里散发出来的,它很想凑过去蹭一蹭抚平那些伤口,又怕自己的嘴巴和爪子再次弄疼姥姥,只能缩成小小的一团徒劳叫着。
“乖乖,好乖乖,不怕不怕,姥姥不疼,姥姥不怪你……”
感觉到怀里的小毛球在剧烈颤抖着,像之前的无数次安抚一样,程姥姥的声音依旧温和慈祥,枯瘦的手隔着薄外套不停的、一遍一遍抚摸着小鸮的身体,然后慢慢把外套的拉链往下拉开一点,露出里面颤抖着的小小羽球。
打眼往里一看,外套里的“战况”几乎可以用惨烈来形容---在挣扎时蹭得掉了不少的细碎羽毛粘得到处都是,混合着姥姥被抓破的伤口处流出来的血。
触目惊心。
小鸮无助的啾啾叫声里已经全是哭腔,它没办法说清楚自己刚才到底是怎么了,只能一遍一遍重复那几个字:
-姥姥对不起,对不起……
“嗯,嗯,姥姥听着呢,姥姥一直在这听着呢,你想说什么都行,姥姥不会把你丢下的。”
程姥姥并不能听懂小鸮在说什么,只是凭借自己的理解不停的、一遍一遍安抚。
“姥姥不怪乖乖,乖乖不管做了什么,姥姥都喜欢乖乖,都会一直陪着乖乖。
乖乖不怕啊,咱们今天不是过来检查身体治病的吗?
治好病了咱就再也不来了,咱不来这破地方啊,好乖乖不怕……”
程姥姥把小小的、剧烈哆嗦着的毛球捧到自己的脸颊边轻轻磨蹭着---这个动作其实很危险很危险,这样的距离,离眼睛太近了,刚刚才应激过的小鸮随时有可能再次应激乱啄一通。
但是程姥姥完全没有考虑这些,她只想让这个可怜的孩子别那么害怕。
看着这样的程姥姥和小鸮,陆霄脑海中忽地莫名浮现出了一些模糊的画面:
很小很小的他发着高烧,被姥姥背在背上送往卫生院。
小小的他奋力挣扎着,哭着闹着不愿意去,说怕打针。
姥姥就说,不怕不怕,打完针病就好了,咱就再也不来这破地方了……
就像刚刚哄小鸮的时候一样。
穿越到这具身体里的他那时候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当然不可能怕打针,所以这只能是身体原主的记忆。
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个?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那么久以前的事了。
是因为姥姥刚刚说的话和原主记忆中非常有印象的那一部分重合起来了吗?
这种陌生的感觉让陆霄很想探究一下根源所在,但是眼下显然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
一旁的姥姥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衣襟,陆霄回过神来一看,被姥姥捧在掌心里的小鸮虽然还在时不时地打哆嗦,但是这会儿已经算是安稳了不少了。
程姥姥没有说话,只是向着走廊深处扬了扬下巴,无声地张了张嘴:
“咱往里去吧,都已经到这地步了,今天怎么也得给孩子把病看了。”
陆霄点了点头。
是啊,都已经到这儿了,不管是什么原因也没有退缩的道理了。
示意程姥姥把手稍微收紧一些,陆霄尽可能放轻自己的步子在前领路,慢慢朝着走廊深处的那间检查室走去。
小鸮多灵敏的听力呢,就算是二人都尽量放轻了步子,它其实也知道自己正在被带往某处地方。
骨髓深处恐惧的本能和对伤害了姥姥充满愧疚的爱意如天人交战一般,小鸮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让后者占了上风,停在姥姥的手中没有继续挣扎。
走到检查室门口,陆霄示意程姥姥跟着自己进来,然后轻轻的把门关严。
“接下来要给你做检查了。”
一路上都没有说话的陆霄这会儿终于开口,仅仅缩成一团趴在程姥姥手上的小鸮整个身子肉眼可见的哆嗦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很抵触和我接触,所以接下来我会让姥姥帮忙固定着你的身体给你做检查,但是难免会和机器接触,请你尽量忍耐一下好吗?”
陆霄微微俯下身子,尽可能放轻自己的声音开口说道。
程姥姥也很紧张,不敢开口,只那样维持着捧着小鸮的姿势等待。
良久之后,手掌上的小毛团终于发出一声微弱的叫声:
-……好。
“这算答应了不?”
满脸紧张的程姥姥到底还是没憋住,看向陆霄小声问道。
“算。”
陆霄点点头,示意程姥姥跟着自己到仪器边上。
简单讲好动作要领,陆霄绕到另一边去操作仪器。
被留在这边的程姥姥趴在操作台上,紧紧的捧着小鸮,嘴里一遍又一遍重复着那些话:
“乖乖不怕,姥姥在这……”
小爪子接触到操作台冰凉表面的一瞬间,小鸮其实本能的想挣扎跑掉的。
但是从姥姥手上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温热和脚爪下的冰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断的强化着它脑子里那一点点仅存的理智。
姥姥还在这儿呢,不能跑掉不能跑掉……
看着眼前的小鸮,程姥姥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一样这样期待时间能够走得快一点,能够让眼前的小家伙少受点罪。
与此同时,她也在疑惑,到底是曾经发生过什么,才会让小鸮有这样强烈近乎歇斯底里的抗拒。
因为料想到小鸮可能会不太配合,所以陆霄已经在心中预演过很多遍整个操作流程,所有的检查都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唯独剩下最后一个的时候,他迟疑了。
这台仪器是特制仪器,是专门给小鸮这样的小体型动物使用的。
优点是精度非常好,相比大型通用仪器,它的检查结果会更精细准确。
但是缺点也很明显---需要把被检动物固定好关在密闭舱里。
整个检查的过程要持续三分钟左右,以小鸮现在的精神状态,离了姥姥的手30秒都不见得能坚持下去,更别说三分钟了。
如果不固定的话,就得先麻醉……但是对于小鸮这样小体型的动物来说,麻醉的风险太高了。
剂量上的一点点偏差也可能对它的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更别说现在检查结果还没有出来,陆霄不知道麻醉会不会影响它身体中原本已经存在的一些问题。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更要命的。
这次的重点是检查眼睛,在检查之前还需要在它眼中滴入一种特制滴眼液。
而这种滴眼液会带来很强烈的刺激感。
陆霄原本计划是到这儿就直接给小鸮上一个微剂量的气体麻醉。
但是看到它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恐惧坚持到这里,陆霄心中忽地冒出一种想法。
如果这个时候强行给它上气麻的话,才是真正的不尊重它吧。
“霄霄儿?这是检查做完了吗?咱可以带它回去了吗?”
见陆霄站在那儿半晌没开口,程姥姥忍不住小声问道。
“还剩下最后一个检查……”
深吸了一口气,陆霄把整个检查的流程和自己的顾虑和想法一起给程姥姥说了一遍---其实也是给小鸮说了一遍。
“所以你现在在犹豫到底要不要给他麻醉?”
陆霄点了点头。
程姥姥迟疑了一下,低头看着手中的小鸮,轻声开口:
“乖乖,你想要这个麻醉吗?用了这个的话就不疼了也不用害怕了,但是可能会对你身体有一点影响……你不想用的话就叫一声,想要的话就叫两声。”
片刻后,掌心里的小毛团发出一声细微的啁啾。
“乖乖,姥姥刚才没说清楚,这样,你想用的话就叫一声,不想的话就叫两声。”
生怕是巧合,程姥姥又小心的问了一遍。
“啾啾。”
“霄霄儿,乖乖真能听懂,乖乖叫了两声!”
看着小鸮张嘴叫着的样子,程姥姥的眼泪几乎都要流下来了。
“因为是姥姥你问它,所以它才愿意回应啊。”
陆霄强忍着心中的激荡,拿着眼药水凑到小鸮的身边轻声开口:
“接下来要换成我来操作了,我要在你的眼里滴一点会让你感觉到很痛的东西,然后关在一个小盒子里一会儿,这是检查的必要步骤,结束之后就可以跟姥姥一起回去了,坚持一下好不好?”
-好。
这一次小鸮的回答没有一点犹豫。
它感觉到冰凉的水滴落到自己的眼睛里,随即便燃起一片灼痛。
但是它没有再叫也没有乱扑腾,努力的忍耐着。
如果是为了姥姥的话,可以的,都可以的。
以最快的速度给小鸮做完了最后一项检查,甚至等不及结果出来,陆霄就先带着姥姥和小鸮回到了小院儿。
回去的第一件事,当然就是给姥姥先处理一下抓伤。
“乖乖交给我哄,你去忙你的就行。”
重新拢好衣服,程姥姥催促着陆霄:“不用惦记我这点儿皮肉伤,没啥的。”
“行,那我还得再去一趟医疗区那边。”
陆霄点了点头,正准备出门,眼前忽地一花,巨蛛稳稳的落在了他的脸上。
“哎哟妈!”
饶是陆霄心理承受能力极佳,被这么一扑也忍不住叫了一嗓子。
哎嘿,终于吓到小师弟一回,嘿嘿嘿,开心!
看着陆霄惊慌的样子,安姐忍不住小得意起来。
“安姐啊,你要是无聊的话我待会儿回来再陪你玩儿,这会儿我还有事呢。”
伸手把安姐引下来,陆霄开口:
“我这儿要去拿检查报告,准备给病了的孩子做治疗方案呢,不能耽搁。”
-病了的孩子是那个眼睛有毛病的小猫头鹰对吧?
安姐直接开口:
-你那治疗方案先放一放,我要跟你说的也是关于它的事。
……
已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