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阿木尔罕望着那面残破的阿速部旧旗，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阿金娜不仅没死，竟然还能纠集起这么多部落。
两万多骑！
虽然这些人衣甲混乱，武器也不算精良，远远比不上王庭的白狼卫，可他们都是从小骑马长大的牧民，只要跨上战马，拿起弯刀，便能杀人。
更让阿木尔罕愤怒的是，这些人以前见到王庭大军，连头都不敢抬。
王庭要他们的牛羊，他们便得交出牛羊。王庭要他们的战马，他们便得交出战马。就算王庭看中了他们的女人和孩子，他们也只能忍着。
可现在，这群贱民竟然敢举起刀，朝王庭大军冲来！
“反了！全都反了！”
阿木尔罕一刀砍倒一名冲到近前的牧民，脸上的肌肉都在抽动。
“杀光他们！”
“今日不把这些贱民杀干净，草原上所有部落都会以为王庭已经不行了！”
可他身边的几名将领却没有立刻应声。
他们下意识地看向四周，脸上的神色越来越难看，王庭大军从进攻开始打到现在，已经死伤惨重。
为了拿下镇远关，阿木尔罕几乎调来了王庭能够调动的全部精锐。
白狼卫、各部贵族私兵，还有强行征召来的部落骑兵，全都填进了这座关城下面。
原本数万人的大军，如今还能维持阵形的已经不到一半。
更麻烦的是，他们为了攻城，大部分兵马都聚集在城墙附近，后军突然遭到阿金娜袭击，前后根本无法呼应。
被强征来的部落士卒本就不愿送死，如今看见阿金娜举起反旗，许多人已经开始逃跑。
阿木尔罕却不愿退。
他为了这一战，付出的实在太多，王庭的粮草快要耗尽了。能够直接听命于他的几个部落，也几乎被抽空了青壮。
这么多人死在镇远关下，若是连城墙都没能踏过去，他回到草原后要怎么向各部贵族交代？那些原本就对他不满的头人，又会怎么看他？而那些小部落，更会把他当成一头已经老去的狼。
一旦这种念头在草原上传开，今日站出来的是两万多人，明日就可能是四万、五万，甚至更多！
镇远关明明就要破了，城头的守军已经死得差不多，就连老人、孩子和女人都上了城墙。
只要再撑一刻钟，最多半个时辰，王庭大军便能彻底冲进关城。
到那时，他们可以抢走镇远关内所有粮食、铁器和药材，也可以沿着关内的道路大肆劫掠一番，王庭损失的牛羊、粮食和战马，多少能够补回来一些。
就算他们没有足够的兵力继续大举南下，只要镇远关一破，大雍西北各处必然震动。
到时候，大雍朝廷便会知道，王庭依旧是草原上最强大的主人。
大雍那些新式火器确实厉害，可火炮需要铁，需要火药，也需要会使用的炮手，不可能在短时间内铺满整个西北。
只要攻破镇远关，抢走或者毁掉这里的火器，甚至将其交给大雍的那帮内奸，必然能换回不少的好处，甚至是让他们内斗，草原也能得到喘息的时间。王庭也能借着这场胜利，重新压住那些蠢蠢欲动的部落。
可现在，阿金娜来了，偏偏是在镇远关即将被攻破的时候！
阿木尔罕死死盯着远处那面旧旗。
“再调五千人过来！先灭掉阿金娜！”
一名王庭将领急声道：“大汗，前军还在攻城，若是再抽兵，城墙下的人便撑不住了！”
“撑不住也得撑！”
阿木尔罕怒吼道：“只要杀了那个贱-人，剩下的人自然会散！”
那将领还想再劝，远处却突然又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这次的马蹄声比刚才更加整齐，同时响起的，还有沉重的号角声。
呜——！呜——！
一声接着一声。
正在厮杀的双方都下意识地向西南方向望去。
大片烟尘中，一面大雍军旗率先出现在众人眼前。
紧接着，是一排排身穿甲胄、队列严整的边军。
为首之人骑着一匹黑马，须发已经花白，手中握着一柄长刀。
正是嘉峪关总兵徐纲。
徐纲带来的兵马足有一万。这些人一路急行，身上同样满是风尘，可和已经厮杀了一整日的王庭军以及镇远军相比，他们仍算得上兵强马壮。
而徐纲这边，远远看见镇远关下的场景时，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
城墙外到处都是尸体，有王庭士卒，也有镇远军。
一架架云梯倒在墙根下，有些还在燃烧。
镇远关的城墙也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南侧城门也被撞得变了形。
他镇守西北近三十年，见过的死人不计其数，可眼前这一幕还是让他心头一沉。
阿木尔罕这是把王庭能够动用的兵马，全都压到镇远关来了！他是想不惜一切代价，把这座关城从西北防线上抹掉！
“这个疯子！”徐纲低骂了一声。
紧接着，他又看见了另一支骑兵。
那些人同样长着草原人的模样，穿着草原部落的皮袍，使用的也多是弯刀和骑弓。
可他们没有跟随王庭攻城，反而正在王庭后军中不断穿插。
“将军，那些鞑-子怎么自己打起来了？”旁边一名副将也看懵了，“莫不是王庭内部发生了叛乱？”
徐纲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些骑兵的旗帜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陛下密信中提到的草原互市和阿速部，再结合远处的那个部落旗帜上的标志，他缓缓开口道：
“阿速部，那是阿速部的旧旗。”
副将一愣。
“便是镇远关信里提到的草原反抗军？可这人数也太多了！”
徐纲心中同样震动。
其实，他一直不太看好王明远提出的草原互市。
过去大雍并非没有尝试过扶持草原上的中小部落，以此牵制王庭。
可王庭在草原经营多年，实力远胜那些普通部落。
那些所谓的反抗军，往往人数不多，武器也差。
有些才刚冒头，便被王庭灭了。还有一些头人拿了大雍的粮食和银子，转头就向王庭投降。
折腾几次以后，不但没能牵制王庭，反而让大雍损失了不少钱粮。
所以他收到皇帝密信后，虽然答应配合王明远试行互市，心里仍觉得这个年轻人把事情想得太容易了。草原上的部落若真那么容易联合，王庭也不可能压着他们这么多年。
可眼前的场面，却让徐纲原本的判断出现了动摇。
这不是几百名躲在山谷中的流亡牧民，是两万多敢直接冲击王庭大军的骑兵！
无论这些人为何而来，也无论他们以后会不会继续听从队列最前方那个年轻女子的号令，至少在这一刻，他们确实帮镇远关挡住了王庭。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