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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7章 神枪手新仔

    前方两山对峙、峭壁耸立,中间一道狭长险峻的隘口横亘前路,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正是铜锣径——坪山墟最后的天然屏障。

    李海波目光凝定,远远打量着这条狭长隘口,没有第一时间入谷,而是稍作沉吟,果断转身拐入隘口旁浓密蔽日的原始森林。

    林中腐叶厚积、黄泥松软,遍地荆棘杂树丛生,地势复杂隐蔽,是天然的潜伏探查之地。

    他在林子里足足耗够两个小时,才循着来路缓缓折返而出。

    待走出森林时,满身已是狼狈模样。

    一身半旧香云纱唐装彻底被黄土浸透,肩头、衣摆、裤脚尘土斑驳,满头满脸挂着细密汗珠,混着黄泥浮尘。

    李海波抬手轻轻拍打周身黄土,简单收拾妥当身形,不疾不徐地朝着铜锣径隘口缓步走去。

    铜锣径坐落于碧岭与坪山墟交界核心之处,是惠宝敌后根据地当之无愧的东线咽喉要道。

    此地南倚打鼓嶂群山,北靠輋禾嶂、马鞍岭两座高耸山体,双峰对峙、峭壁合围,谷底一条蜿蜒黄泥古驿道穿谷贯通,造就了这条独一无二的狭长峡谷通道。

    它是民国时期横岗据点通往坪山、碧岭、沙头角乃至港岛新界的唯一内陆陆路要道,往后数年,东江纵队往返港九、输送情报、转运物资、护送干部的内线通道,此地都是必经咽喉,命脉意义无可替代。

    这条山道底蕴厚重,是传承八百年的粤东古盐道分支。

    数百年间,新安挑夫踏遍此径,从盐田挑海盐深入内陆,又从深山挑柴炭、山货运下港岛,岁岁年年,踩平山石、磨实土路。

    因谷中狭窄逼仄,穿谷山风撞击两侧峭壁往复共鸣,嗡嗡作响,如同铜锣擂动,故而得名——铜锣径。

    整条隘道全长整整一公里,两头狭窄紧促,中段略微开阔,整体呈天然口袋之势,地形极致险要,是典型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兵家绝地。

    本地客家山民代代相传一句老话:一过铜锣径,生死不由命,足见此地凶险。

    不止民间忌惮,日伪军方档案更是长期将铜锣径标注为“匪区高危死地”,列为重点警戒、严禁深入的凶险区域。

    隘口北侧山壁陡峭笔直、岩壁光滑坚硬,无半点落脚攀爬之处,完全杜绝了外敌侧翼迂回、攀岩偷袭的可能。

    南侧山坡密林层层叠叠、草木茂密丛生,高低树丛错落交织,是浑然天成的隐蔽伏击阵地,只需寥寥数名战士驻守,便能牢牢锁死整条谷底通路,彻底把控进出坪山根据地的唯一陆路命脉。

    在整个东江敌后战局之中,铜锣径的战略地位举足轻重,是坪山根据地最坚固的天然屏障。

    过往数年,日伪部队数次集结重兵、大举进山扫荡,次次止步于隘口外围。敌军深知此处地利凶险、暗藏伏兵,始终不敢深入半步,终究无法踏足坪山根据地核心区域。

    也正因这道天险屏障,惠宝游击队得以依托地利、布防设伏,数次阻击来犯日伪,牢牢守住根据地的大门,成为东江敌后抗日战线一道坚不可摧的山野防线。

    当地客家山民素来有俗忌,绝不正午穿行铜锣径。

    传言正午日阳最盛,谷中风声回音轰鸣不止,如同鬼锣阵阵,容易撞煞招邪。

    但李海波自然不信这些,烈日当空的正午时分,他坦然缓步走在谷底黄泥古道上,从容欣赏着两侧峭壁耸立、层林险峻的磅礴山势,一路前行,片刻便穿过狭长谷道,抵达谷口开阔处。

    谷口旁搭着一间简陋竹木茶寮,朴素简陋,隐蔽低调,寮前只站着两名持枪游击哨兵,身姿挺拔、眼神警惕。

    “站住!什么人?”

    两名哨兵步枪微微抬起,其中一人远远厉声喝问口令,清亮声线震荡山谷。

    李海波清晰报出樊老虎提前对接好的内线口令。

    哨兵紧绷的神色瞬间松弛,抬手示意放行:“过来吧!”

    李海波心头一暖,眼底泛起笑意。这熟悉的嗓音、青涩又坚毅的语调,正是他一路心心念念的弟弟——新仔。

    此刻的少年站姿端正、神色肃穆,一副一丝不苟值守岗位的正经模样。

    身上还穿着上海时老妈做的夏装,小伴子还在长身体,衣服都有短了。

    新仔迈步上前,“同志,你是来坪山开会的吗?”

    李海波忍着笑意,继续说着暗号,“我是来送五指毛桃鸡的。”

    “五……五指毛桃鸡?”新仔骤然一愣,猛地反应过来,连忙转头低声招呼身旁同伴,“阿荣,快!快去通知队长,特派员来了!”

    “好嘞!”

    名叫阿荣的游击队员不敢耽搁,背上步枪转身撒腿就跑。

    新仔连忙收敛站姿,态度愈发恭敬,“特派员同志,请跟我来!”

    看着少年一本正经的模样,李海波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新仔,是我呀。”

    新仔浑身一僵,满脸错愕,“特……特派员,您、您认识我?”

    “臭小子,我的声音你都听不出来了?”

    新仔听到这熟悉的嗓音,脱口而出:“大……大哥!?你怎么变得这么丑了?”

    “放屁!大哥从来就没帅过……不对,大哥一直就这么精神……也不对!臭小子,这是伪装,伪装懂不懂?”

    他这才想起,自己此刻的容貌,还是易容后的陈小二。

    新仔一脸认真地吐槽:“伪装个屁呀!人家都说伪装得越普通越好,你这丑得惊心动魄的,反而格外显眼,路人一眼就能记住,还不如不伪装呢!”

    “找打!”

    李海波抬手佯装要拍他,新仔笑着侧身躲开,阔别已久的兄弟,褪去了初见的拘谨,瞬间找回往日的熟稔。

    两人紧紧相拥在一起,跨越山海的思念、久别重逢的欣喜,尽数融在这一个拥抱里。

    片刻后分开,新仔一把拉走李海波,“走,大哥,我带你去指挥部找队长,我们边走边聊!”

    李海波随口问道:“你不用站岗吗?”

    “没事的。”新仔坦然一笑,“我就是专程在这里等你的。

    边上山林、隘口暗处还有好几处暗哨,我们一走,暗哨的同志就会自动补位值守,半点不耽误警戒。

    队长交代过,你一到,必须第一时间带去指挥部。”

    李海波微微诧异:“你们早就知道我要来?”

    “嗯!”新仔重重点头,语气郑重,“半个月前就收到密电通知了。

    不过你前来坪山的消息是最高机密,整个根据地,只有队部几位首长,外加我和阿荣两名党员知晓。

    我是神枪手,本来不用站岗的,就为了迎接你,我守在这里足足等了你半个月!”

    李海波看着眼前身姿挺拔、眉眼坚毅的少年,眼底满是欣慰:“都入党了,你今年才十七岁吧?了不起。”

    被大哥夸赞,素来沉稳的新仔难得露出腼腆笑意,眼底藏着少年人的热血与骄傲:“大哥,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勇猛!”

    李海波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肩头背着的老旧中正式步枪上,微微挑眉:“你的枪呢?我当初给你的那支带瞄准镜的98K呢?”

    闻言,新仔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别提了,去年攻打宝安县城的时候,近距离遭遇敌军反扑,挨了一枚手榴弹,枪直接炸废了。”

    话音落下,李海波才仔细打量起少年。褪去幼时的青涩稚嫩,如今的新仔眉眼锋利、眼神沉稳,浑身是久经沙场的肃杀气质。

    他额角、脸颊、脖颈各处,都布满了伤愈后的疤痕,都是生死搏杀留下的印记。

    不过十七岁的年纪,却早已不是当年跟在身后懵懂的少年,已然蜕变成久经沙场、历经生死的老兵。

    李海波心头微涩,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担心,这次我带了大批武器物资过来,我自己惯用的那支带镜子的98K也一并带来了,到时候留给你。”

    “真的?!那可太好了!”新仔瞬间眼睛一亮,“大哥你是不知道哇!

    用惯了带镜子的98K,再换回这支机瞄中正式,简直是折磨!

    以前六百米外的目标都能一枪命中,现在超过四百米就够不着、打不准,难受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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