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年迈的贴身侍从官艾德温轻声开口:「您已经试了两个时辰了。」
「老臣斗胆说一句。」
「无论您穿哪一套,站在广场上,都是万民心中最威严的君主。」
皇帝从镜中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艾德温,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回陛下,四十七年了。」
「先帝在位时,老臣就在御前侍奉。」
「四十七年————」
皇帝喃喃重复,任由裁缝为他整理身上这件华贵的冕服:「那你说,朕这些年,容易吗?」
侍从官沉默了。
皇帝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凝视着镜中那个鬓发花白、眼角刻着深深皱纹的男人,声音低沉了下去。
「朕登基那年,帝国内有天灾叛乱,外有外敌入侵。」
「朕想改革税制,贵族们反对。」
「朕想整军经武,将军们阳奉阴违。」
「朕想做个好皇帝,可是————」
他没有说下去。
裁缝们垂着头,假装没有听见这些大逆不道的字眼。
侍从官的眼眶微微泛红。
但下一秒,皇帝已将那丝脆弱的情绪收敛乾净。
他挺直脊背,昂起下巴,重新变回那个威严的、高高在上的帝国君主!
「罢了。」
「过去的苦,不必再提。」
他伸手抚摸礼服胸前那枚巨大的红宝石胸针,」今天,朕要让所有人看看。」
「朕没有辜负先帝的嘱托,没有辜负这个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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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侍从官:「庆典的流程都确认了吗?」
「是,陛下。」
「晨祷钟声後,民众入场。」
「正午,您从皇宫正门乘舆前往广场。」
「午後一时,大主教为您祈福。」
「二时整,您登台发表演讲。」
「三时,返回皇宫举行国宴。」
「傍晚六时,民间商会敬献烟花表演————每一步都反覆核对过。」
「邀请函呢?该请的都请了?」
侍从官顿了一下。
「各国使节、各郡领主、魔法师协会的代表————均已确认到场。」
「那几大公爵呢?」
皇帝的声音看似漫不经心,但眼底的期待还是出卖了他:「他们也来吗?」
侍从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高地大公————称年事已高,腿疾复发,不便出行。」
「北境公爵说北境边境近日有小股蛮族骚扰,他必须亲自坐镇,无法脱身。」
「白银公爵以商会帐目年终审计为由,婉拒了。
「苍鹭公爵————没有回覆。」
「金雀花公爵和黑礁公爵也分别遣人致歉,说领地有急务————」
「够了!」
皇帝忍不住呵道。
他面露冷笑,那笑容里有愤怒,有不屑,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不愿承认的失落。
「朕就知道,他们会拒绝!」
他走到窗边,透过彩色玻璃,望向远处那几座沉默的塔楼。
「临时枢机会议解散,已经是不可逆的事实。」
「朕的诏书贴遍了帝国每一座城市的公告栏,诺顿公爵的附议奏章传遍了每一个贵族的庄园。」
「民心在朕这一边,天下舆论在朕这一边。」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他们以为,靠躲、靠拖、靠装病,就能抵挡住这天下的悠悠民心吗!
侍从官垂首:「陛下圣明。」
皇帝发泄完,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渐渐平复。
他忽然想起什麽,转身问:「七位公爵都没来————那诺顿呢?」
「奥术大公呢?」
「他也没答应?」
侍从官谨慎地措辞:「诺顿公爵没有明确拒绝。」
「今晨他遣人传话,说魔法研究突然进入了关键瓶颈。」
「灵感如电光石火,稍纵即逝。」
「他恐怕会耽误朝贺,请求陛下宽恕。」
「但他承诺,一旦突破,必定尽快赶到。」
「魔法研究————」
皇帝重复着这几个字。
如果是别人,他一定会认为这是托词、是轻慢、是诺顿家族也开始摇摆的徵兆。
但诺顿公爵,是帝国三百年来最具有智慧的传奇魔法师。
在真正的魔法师眼里,没有什麽事比灵感突现、法则顿悟更重要。
一次突破,可能抵得过十年苦修。
一个瓶颈的打通,可能意味着整个学派理论的重构。
皇帝沉默良久。
他想起诺顿公爵这阵子的表现:
出关、上奏、联络魔法师协会、公开支持解散枢机会议————
这位老狐狸虽然有自己的盘算,但至少到目前为止,他确实站在了皇帝这一边。
一个传奇魔法师的站队,价值连城。
「算了。」
皇帝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传奇法师的顿悟,可遇不可求。」
「既然大公有所突破,就随他去吧。」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自负的微笑:「等他突破成功,也是朕的荣耀。」
「让那些观望的人看看,站在朕这边的人,是受天神庇护的。」
侍从官恭敬地再次垂首,口称:「陛下圣明。」
皇帝最後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满意地点点头。
这件当年加冕大典上穿过的最隆重的礼服。
曾经见证他的荣耀,如今也会再次陪着他见证新的荣耀!
「艾德温,」
「你现在就亲自去广场盯着。」
「每一处台阶、每一道栏杆、每一个侍卫的站位,都要检查三遍。」
「今天这场庆典,不能出任何意外!」
「一丁点都不行!」
「是,陛下。老臣告退。」
侍从官躬身退出寝殿,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皇帝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中,面对着华丽的穿衣镜,和镜中那个即将被万民欢呼的自己。
裁缝们垂首等待他的下一个指令。
良久,他轻声说:「把那顶王冠拿来。」
那顶他同样只在登基时戴过一次、此後便一直沉睡在宝库中的、象徵帝国最高权柄的古老王冠。
今天,他要戴上它,接受万民的朝贺!
帝都西城区,一栋不起眼的、隶属於白银家族产业的三层仓库。
地面堆满庆典用的彩旗和烟花箱,地下室却别有洞天。
长桌两侧,七道人影分坐,这七人正是全都藉故缺席庆典的七大公爵。
谋权篡位,另立新君的事终究是太大了。
大到他们七个公爵不得不全都亲自出马。
金雀花大公坐在长桌主位。
他今年七十三岁,头发和胡须都已经雪白,整个人看起来十分苍老。
但苍老的外表下,却是一颗在晨曦帝国政坛一直屹立不倒的玲珑心。
此刻,这头老狼的目光,缓缓扫过桌边每一张脸。
高地公爵坐不住,已经站起来踱了两个来回。
白银公爵把玩着指间那枚硕大的红宝石戒指,眼神闪烁。
苍鹭公爵整个人隐在斗篷里,只能看到一截苍白削瘦的下巴。
北境公爵面色平静,手指却在桌下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黑礁公爵永远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像一块浸透水的木头。
以及,坐在末位的克律塞斯。
七人中最年轻、也最走投无路的一个。
放在以往,八大家族开会,坐在主位的原本会是他狮心家族。
而如今,拜顾明所赐,他只能居於末尾,老老实实的听从安排。
「禁卫军统领奥布里,」
苍鹭公爵先开口:「今早六时三刻,按例饮用了贴身侍从奉上的早茶。」
「茶里下的「黄昏露」,无色无味,混在红茶里毫无破绽。」
「药效发作时间三至五个晨曦时,发作时四肢渐进性麻痹,神志清醒,无法言语。」
「可靠?」金雀花大公问。
「配药的是我白银家族首席药师,二十年来从未失手。」
苍鹭公爵苍白的下颌微微上扬:「奥布里的贴身侍从,他的妹妹去年欠了我们家族商会一笔赌债,上个月刚还清」。」
「他没有选择。」
金雀花大公点了点头。
「城防系统。」他转向白银公爵。
白银公爵停止了转动戒指:「北城门守卫队长,三天前换成了我的人。」
「原本的队长被调去东境进修,半年内回不来。」
「南城门和西门虽然名义上还在皇室手中,但今夜值班的两个百人队里。」
「各有四十人是我白银商会的运输护卫」。
「」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算计:「这些人没有军籍,查不到家族关联。」
「就算事败,也只能追到商会雇佣兵,扯不到我们头上。」
「魔法通讯呢?」
「庆典烟花表演,六时整准时开始。」
白银公爵露出一抹笑意:「一百二十发特制的魔法烟花,升空高度、爆裂范围、声光强度都是普通型号的三倍。」
「届时整个帝都核心区域的魔法通讯晶石,都会被烟花释放的能量乱流严重干扰。」
「皇室卫队之间,将无法进行任何有效传讯。」
金雀花大公满意地颔首。
「高地。」
高地公爵停下踱步,瓮声瓮气:「三千二百人,都是打过蛮族的老兵,不是新兵蛋子。」
「化整为零,五人一组,装扮成商贩、农夫、游客、庆典维持秩序的志愿者」。今早已全部进入预定区域。」
「武器辎重——」
「在我们家族的三间仓库里。」
白银公爵接话:「已清点完毕,无一遗漏。」
「北境大公。」
北境公爵深吸一口气:「二十六皇子殿下,今晨七时,以陪同母妃前往城郊教堂祈福」为名,离开了皇子府邸。」
「随行护卫十六人,皆为我北境家族子弟。」
「现已安全抵达城西圣罗兰修道院,由可靠人员保护。」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卷以深红色丝带綑紮的羊皮纸,放在桌上。
「殿下已亲笔签署此诏。」
「诏书称,陛下近年龙体欠安,屡有违逆祖制之举,受异邦妖人」蛊惑,欲以奇技淫巧乱帝国根本。」
「二十六皇子身为先帝血脉,不忍见祖宗基业毁於一旦,谨奉天命,入继大统。」
「什麽时候用?」黑礁公爵问。
「烟花升空,信号一发,即刻以全城广播法阵昭告天下。
北境公爵将诏书推至金雀花大公手边:「届时,帝都民众会知道,他们今天欢呼的,已是昨日之君。」
金雀花大公拿起诏书,展开。
羊皮纸上字迹工整,措辞老辣,看不出任何仓促草拟的痕迹。
他的目光在「异邦妖人」四个字上停留片刻,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很好。」
他放下诏书,看向末座。
克律塞斯从开始就一直沉默。
他的坐姿很正,双手搭在膝上,脸上的表情。
不是恐惧,不是紧张。
而是一种近乎真空的、过度冷静後的空白。
感受到金雀花大公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才像从某种深度潜水中浮起,缓缓擡起眼睛,开口:「皇宫宫廷侍卫军。」
「总编制一千二百人。」
「今日值守皇宫的约七百人。」
「其中,直接负责皇帝陛下本人安全的近卫中队一百二十人,由统领奥布里直辖。」
「奥布里已经倒了。」
苍鹭公爵说。
「是。」
克律塞斯点点头:「但近卫中队的副统领、三个小队长,都是奥布里一手提拔的旧部。」
「即使统领不在,他们仍会履行职责。」
「强行突破,需要时间,也会惊动皇帝。」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克律塞斯顿了顿:「不要突破,要「保护」。」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摺叠的、边缘已经磨损的地图,在桌上展开。
这是皇宫建筑群的全图,每一道走廊、每一扇侧门、每一条传闻中的密道,都标注得密密麻麻。
其中几条路径,被朱笔重重圈出。
「我狮心家族在晨曦帝国经营多年。」
克律塞斯说,声音里听不出骄傲,只是陈述:「有些东西,是写在家族密档里,不对外公开的。」
他的手指落在地图中央,泰恩大殿的侧後方:「寝宫通往泰恩大殿的便门,守卫三人,每四个时分轮换一次。
「今日下午一时至五时的值班表,我已经拿到。」
「三个人里,有两个一」
他停了一下,擡起头,直视金雀花大公:「是我的人。」
密室沉默了几秒。
黑礁公爵啧了一声,眯着眼看向克律塞斯:「你小子,藏得真够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