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天宫凌霄大殿,琉璃灯火摇摇欲坠。
满堂肃杀,满殿沉郁。方才兄弟二人言语争锋、道心对峙的余威尚未散尽,两股截然相悖的气场仍旧在白玉殿柱之间冲撞激荡,搅得殿内气流翻涌不息。
左边是温煦人道,如春风泽世,守江湖初心,护苍生烟火;右边是凛冽天道,如寒霜覆野,弃人情牵绊,奉天地规则。
一殿划南北,两境分正邪。
花千手独立大殿正中,素白衣衫纤尘不染,十指轻垂,那双算尽市井千局、平定四海乱象的圣手,此刻竟无半分腾挪余地。
他方才居中斡旋,调和兄弟争端,折中两道分歧,欲融天道之规、人道之仁,补全弈天初创的圆满道心。可到头来终究徒劳无功,亘古道心之差,非口舌可平,非情义可补,非人力可逆。
三杰并肩创世的初心,在极致偏执的天道大道面前,碎得彻底。
夜郎八玄色衣袍猎猎作响,身形立在高阶之下,眉眼冷冽如万古寒冰,无半分手足温情。他静静看着身前二人,看着执意固守人情牵绊的兄长,看着执迷苍生仁善的花千手,眼底最后一丝同门情谊彻底湮灭,只剩大道抉择的绝对漠然。
“千手,七弟。”
他开口,声线清寒彻骨,穿透满堂死寂,字字落定,如金石坠地,再无转圜:“今日殿中论道,是非对错,已然分明。”
“你二人固守人道私情,以悲悯缚术法,以牵绊困天道,看似仁德满世,实则逆道而行,乱天地博弈之本。弈天会承载天下赌道正统,当循天而行、依规而立,容不得半分妇人之仁姑息乱象。”
一句话,彻底盖棺定论。
在夜郎八的道心之中,善恶无定,输赢无常,天地万物皆是棋局棋子。所谓苍生疾苦、人间情义、江湖公道,不过是凡夫俗子自困的虚妄执念,是登临博弈绝巅最大的桎梏枷锁。
弈天会要做的,是执掌天地博弈权柄,规整万古棋局秩序,而非沦为普度众生、姑息庸碌的江湖善堂。
夜郎七闻言,眉心剧痛,身躯微僵。
自幼双生同生,同食同宿,同修术法,同论大道,他素来知晓胞弟天赋绝世、心性孤高,却始终不信,年少并肩的手足,竟会凉薄至此,彻底摒弃人间温度,视苍生如草芥,视情义为尘埃。
“八弟,你糊涂!”
夜郎七声音微颤,藏着半生手足情分的痛惜与不甘,字字恳切:“天道本是护道,而非灭世;博弈本是规整,而非屠戮。乱世赌坛崩坏,黑局横行、奸邪当道、平民受难,正因世间无规、强者肆虐!”
“我们创立弈天,立规整世、扫乱除邪,为的是扶弱济贫、正本清源,让博弈有度、输赢有尺,让江湖再无冤屈,让世人再无苦难!这般人道初心,何来逆道之说?”
“你弃善逐寒、绝情逐极,视人命为棋子,视情义为桎梏,你所逐的从来不是正统天道,是偏执魔道,是孤绝妄念!”
句句泣血,声声痛心。
满堂人道派系弟子闻言,无不心绪激荡,眼底皆是悲愤与认同。
他们追随弈天,追随三杰,所求从不是至高权柄、无敌术法,而是一份朗朗乾坤、公道江湖。若是舍弃仁善、灭绝温情,唯奉强弱输赢,那今日之弈天,与昔日那些祸乱江湖的黑道邪徒,又有何区别?
可这番肺腑忠言,落在夜郎八耳中,只觉迂腐可笑。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凉薄弧度,目光扫过夜郎七,再掠过满堂神色悲愤的人道门人,眼底尽是俯瞰庸碌的漠然:“迂腐执念,难证大道。”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本就无慈悲可讲,无善恶可分。弱者淘汰,强者长存,这便是万古不变的天道铁律。你等人道执念,不过是自欺欺人的俗世怜悯,挡得住乱世乱象,破不了天地定数。”
话音落下,他抬袖一挥,周身凛冽气劲骤然炸开。
轰——
一股无形威压席卷整座凌霄大殿,玄色气场如寒浪倾覆,压得左侧一众弟子气息滞涩、身形微躬。
追随夜郎八的天道派系门人,见状齐齐肃立,气息凛冽划一,目光冰冷坚定,尽数以夜郎八马首是瞻。
这群人皆是弈天会中天赋最卓、心性最绝、执念最深的顶尖高手,他们厌倦了江湖的温情牵绊,厌弃了姑息庸碌的仁善规则,极致认同优胜劣汰的无情天道。
在他们眼中,唯有彻底摒弃人情,方能纯粹术法,方能登临博弈巅峰,方能执掌天下棋局。
殿中局势,彻底两极分化。
泾渭分明,壁垒森严。
左侧人道一脉,人数居多,心怀苍生、固守初心、温柔坦荡,守弈天创世之本;右侧天道一脉,高手云集、心性冷绝、杀伐果断,逐万古极致天道。
昔日同心同德、共创盛世的弈天同门,至此阵营彻底割裂,正邪正式分家。
再无三杰共济,再无八子同心,再无一体弈天,唯有两道殊途,正邪对立,水火不容。
花千手静静看着眼前割裂的一幕,心口沉沉发堵,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漫遍四肢百骸。
他踏足江湖数十载,破局无数、渡人无数、持平恩怨无数,向来信世间公道、守人间赤诚、念众生疾苦。他始终以为,术无正邪,道分人心,博弈之术可祸世,亦可济人,关键在于执术者的本心。
他半生痴赌,不争输赢、不逐名利,唯争公道,便是想以一手千术,破尽天下黑局,抚平乱世沧桑。
可今日,他终于亲眼看见,极致的术法天赋,会如何磨灭人心温度;极致的天道偏执,会如何撕碎世间情义。
夜郎八的道,没有错,却太冷。
冷得容不下半分人间烟火,容不下半分苍生悲悯,容不下他们年少并肩、立誓济世的滚烫初心。
“八兄。”
花千手终于再度开口,清润嗓音带着一丝难以挽回的怅然,温和却坚定,响彻死寂大殿:“你逐天道极致,弃人情牵绊,我不评你对错。”
“但弈天初创之誓,犹在耳畔。我三人立坛开宗,立规乱世,初衷是以弈正局,以道安人,而非以术控世、以杀定规。”
“人道或许迂腐,或许牵绊颇多,或许难登极致巅峰,却是这乱世浮沉之中,唯一护住人心、留住光明的根本。我花千手,此生此道,固守人道,永不弃仁,永不负民。”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落定自己毕生道心抉择。
他不会盲从无情天道,不会舍弃半生仁善,不会辜负万千信任弈天、期盼光明的江湖世人。
纵使天道浩瀚、极致无敌,纵使人道坎坷、步履维艰,他亦愿以身守道、以痴立心,做乱世之中那一点不灭的人间灯火。
夜郎八眸光骤沉,寒意更甚:“如此说来,你二人,决意与我为敌?”
“非是为敌,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夜郎七昂首而立,身姿坦荡,纵使面对亲弟,亦不退半分本心,“你走你的无情天道,我守我的济世人道。从今往后,弈天两道,各行其是,互不相干。”
“若你执意以寒道乱世、以杀伐控局,我纵使骨肉相残、兄弟反目,亦必誓死阻拦,护我江湖苍生!”
这句话,彻底斩断数十年双生手足情分。
满堂皆寂,无人出声。
所有人都清楚,从这一刻起,弈天会不再是一统江湖的正道宗门,而是裂成两道对立、永世相争的正邪阵营。
右侧天道派系之中,一名白发长老缓步出列,此人乃是弈天会初代元老,天赋卓绝、心性孤冷,素来推崇极致术道,早已不满人道羁绊束缚。
他垂首躬身,对夜郎八恭敬行礼,声线冷硬:“尊八爷天道正道,弃迂腐人道私情。自今日起,我等追随八爷,清扫弈天冗余,规整万古棋局,以无情天道,镇天下乱象!”
话音落地,数十名顶尖高手齐齐出列,躬身效忠,声震大殿:“追随八爷,恪守天道,弃情证道,唯规是从!”
声浪浩荡,凛冽肃杀,震得殿顶琉璃灯盏嗡嗡作响。
这批人,皆是弈天会战力、天赋、术法最顶尖的核心力量,他们厌弃仁善束缚,渴望极致突破,认定唯有无情天道,方能让赌道抵达真正巅峰。
人道温情,于他们而言,是桎梏,是累赘,是阻碍修行登顶的最大绊脚石。
见状,左侧人道派系弟子亦纷纷上前,齐齐立身花千手与夜郎七身后,身姿挺拔,神色坚定。
“追随七爷、千手圣手,固守人道初心,以术济人,以善正局!”
“宁守人间一寸暖,不逐天道万丈寒!”
声声恳切,字字赤诚,汇聚成温热浩荡的声浪,与右侧凛冽杀伐之声遥遥对峙。
一寒一暖,一正一邪,一天道一人道,彻底割裂整座鼎盛弈天。
殿中剩余少数中立执事、低层弟子,站在两极中央,神色惶然、进退两难。
他们入弈天,是慕盛世正道、慕三杰威名、慕济世初心,从未想过短短数年鼎盛,宗门竟会迎来这般天崩地裂的分裂之劫。
追随天道,便要舍弃仁善、漠视苍生,沦为杀伐控局的棋子;追随人道,便要逆极致大势、对抗绝世天赋,前路风雨飘摇、危机四伏。
一念之差,便是毕生道途殊途,永世阵营对立。
短短片刻,便有十余名中层执事咬牙迈步,归入右侧天道阵营。
皆是深谙世故、逐利逐势之辈。他们看得通透,夜郎八天赋冠绝古今、术法无敌,执掌天道正统,大势在握;而人道一脉固守温情、逆势而行,未来必然风雨坎坷、前路渺茫。
乱世江湖,强者为尊,顺势而为,方是生存王道。
自然也有半数低层弟子,心念赤诚、不忘初心,毅然迈步归入人道阵营,纵使知晓前路艰险,亦不愿舍弃心中仁善光明。
人心向背,自此分明。
鼎盛至极的弈天会,一朝之内,土崩瓦解,正邪分家。
夜郎八冷眼俯瞰全场分裂乱象,面色无波,不见喜怒,仿佛眼前同门离散、阵营割裂、初心崩塌,不过是棋局之中最寻常的落子变局。
在他眼中,凡不能顺应天道、不能舍弃私情者,皆为废子,弃之无惜。
“甚好。”
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执掌乾坤的绝对掌控力:“道心抉择,各安天命。”
“自今日起,弈天会两分。”
“凡追随我修天道者,恪守无情规则,弃人情、断牵绊、遵天规、行杀伐,为弈天主脉正统。”
“凡固守人道私情、执迷苍生悲悯者,自逐出门、自成一派,为旁支逆流,非正统、非正道、非天选。”
一句话,直接定性正邪,划分正统旁支,判了人道一脉的宗门出身。
从今往后,世间正统弈天道统,归他夜郎八所有。
而花千手、夜郎七所守的人道正道,沦为弈天旁支、逆流邪途,被彻底剥离正统道脉。
这般裁定,霸道决绝,毫无半分余地。
夜郎七目眦微赤,心头剧痛,沉声喝道:“八弟!你怎能如此霸道专断!弈天是你我三人共创,初心是济世安民,何来正统旁支之分!你一己偏执,便定正邪、判是非,早已失却创道本心!”
“本心?”夜郎八嗤笑一声,凉意刺骨,“弱者自欺之谈罢了。大道当前,唯有强弱,无有本心。今日我以术法定格局、以天道判正邪,便是万古定数。”
他抬步踏上白玉高阶,立于凌霄大殿最高处,俯瞰下方众人,身姿孤绝凛冽,气场镇压满堂:
“即日起,清扫殿内人道余孽,废除所有温情冗规。弈天之内,唯天道独尊,唯规则至上!”
右侧天道门人闻声而动,步伐整齐、气息凛冽,瞬间分列大殿两侧,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没有即刻动手杀伐,却是已然将左侧人道一脉,视作宗门之内的叛逆余党、待清之障。
花千手静静立在人群之前,挡住身后一众惶然赤诚弟子,白衣临风,身姿清瘦却挺拔如山。
他望着高台之上那个孤冷绝世的身影,望着昔日并肩创世的知己手足,眼底终于掠过一抹浅浅的失望与苍凉。
他终于彻底明白。
夜郎八所求的,从来不是规整乱世、安定江湖,而是掌控天地、独尊己道、凌驾众生。
所谓天道,不过是他极致偏执、极致孤傲、极致权欲的外衣。
今日阵营分裂,正邪初分,看似是两道理念之争,实则是一场注定覆灭人道、清洗温情、独霸天下的残酷开端。
三十年后那场血海灭门、天下围剿、圣手悲歌,早已在今日这场殿内分裂之中,悄然埋下最致命、最无解的万古祸根。
人道不灭,天道不止。
他花千手一日尚存,这份悲悯仁心一日未灭,夜郎八的无情天道便一日不算圆满。
所以来日,必清算,必围剿,必灭人道、绝痴念、屠尽所有温情牵绊。
风穿大殿,灯火萧瑟。
昔日三杰同辉、八子同心、四海归宗、天下俯首的弈天盛世,彻底落幕。
正邪已然分家,两道已然对立,兄弟已然成敌,初心已然破碎。
花千手微微抬眸,望向殿外沉沉夜色,星河黯淡,风雨欲来。
他轻声自语,嗓音温润,却藏着一生无悔的道心坚守:
“天道寒绝,人间滚烫。”
“纵使举世逐寒,我亦守此一寸痴仁,不负苍生,不负初心。”
这一日,弈天裂天,正邪分家。
这一日,千古痴局,正式落子。
这一日,三十年江湖恩怨、血海沉冤、宿命轮回,已然悄然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