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世德一行与等在路口的大军汇合。
孙安拱手道:“衙内,大军已整顿完毕,随时可以开拔。”
高世德微微颔首,“嗯。”
孙安又道:“方才有个文士打扮的寻到此处,说是浑河岸边那个灯谜摊的掌柜,想要投奔衙内。”
高世德挑了挑眉,他是第一次来辽国,而昨晚那个掌柜见到他,有一瞬的惊愕。
他猜测,此前对方应该在宋境见过自己,便问道:“他是宋人?”
“他的确说是流落在辽国的宋人。”
高世德点点头,“嗯,把他带过来吧。”
“是。”
孙安摆了摆手,便有士卒将邓秀林带到近前。
他整了整衣襟,躬身一揖:“草民邓秀林,拜见将军。”
高世德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道:“你说你叫邓秀林?”
邓先生心中不由一颤,“正是。”
高世德声音平静,“清河县西边的黑风山上,曾盘踞着一伙强人。他们有位军师,也叫邓秀林。那个人,可是你?”
邓秀林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等小人物,竟入了高世德法眼,还被对方一直记着。
他本打算日后略微表现一下,再如实相告。
但此刻被认了出来,再隐瞒只会适得其反。
邓秀林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是。正是小人。”
说着,一撩袍服,拜倒于地。
陆谦微微挑眉,那次行动是他挑头,如今被高世德提起,倒是想起确实有这号人物。
“哦?我想起来了,原来是你!”
“你胆子倒是不小啊!当过山贼的军师,还敢来跳出来作死。”
邓秀林伏地叩首,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悲愤:“将军容禀。罪民本是应天府、虞城县人氏,家中虽不富裕,却也衣食无忧,生活美满。”
“可......天不垂怜......”
“罪民远赴他乡求学,家中只剩老母弱妻守着家业......祸事......平地而起!”
“应天有一恶霸,名唤赵德柱!此獠平日鱼肉乡里,百姓畏之如虎。”
“驻守地方督办官田的宦官,借奉旨括取公田之名,私自篡改地籍田册,妄将百姓熟田谎报为荒滩淤地,强行划入公田辖下。”
“赵德柱那贼子趋炎附势,巴结这帮宦官充当爪牙,行事肆无忌惮。”
“他上门威逼家小,见拙荆有几分颜色,竟起了歹心......”
“事后......她悲愤交加,悬梁自绝。”
说到此处,邓秀林身子剧烈颤抖,指节深深抠进地面,声音嘶哑。
“老母怀揣田契与血书,踉跄奔赴县衙,想要讨个公道。”
“知县慑于宦官威势,不敢立案,将老母连推带搡赶出了衙门。”
“老人归家途中,惨遭赵贼拳脚相加。”
邓秀林泪如雨下,“她老人家年迈体衰,哪里经得起这般毒打,没两日,便含恨而去。”
“小人骤闻此噩,如遭五雷轰顶,肝肠寸断。”
邓秀林攥紧拳头,指甲刺破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却浑然不觉。
他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悲怆与决绝:“小人回到应天,用计拼杀赵德柱,为妻母报了血仇!”
“后来官司着落,要缉拿凶身,只得连夜逃走在江湖上。”
“小人所言句句属实,若将军不信,可派人前往虞城查访。”
有了姓名和籍贯,这件事一查一个准,除非邓秀林想死,否则他不会撒谎。
众将领听了他的悲惨遭遇,无不动容。
鲁智深更是低喝道:“杀得好!就这种杂碎,若是让洒家遇着,也是三拳送他投胎去!”
邓秀林抬起头,字字铿锵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那赵德柱害小人至此,我若不杀他,枉为人子。”
他朝高世德深深叩首,“但小人也知杀人抵命,律法难容。”
“如今将军既知我底细,若要治罪,小人情愿领罪,绝无半句怨言。”
高世德沉默片刻,翻身下马,他亲手搀扶邓秀林,“先生请起。你为妻母报仇,虽触律法,却是人伦大义。”
“若高某连这等血性男儿都容不下,那也不必带兵了。”
高世德拍了拍他的臂膀,“从今日起,你便在我帐下暂任幕僚。待回到汴京,我自会为你安排身份。过往之事,到此为止。”
邓秀林眼眶一热,拜倒于地:“将军厚恩,如同再造,小人定当誓死以报。”
高世德摆了摆手,有士卒牵来一匹马,他把缰绳递到邓秀林手中,队伍继续开拔。
邓秀林知道,身后的路已经断了。前面的路虽然还没成形,但他已经走在了那条路上。
......
两日后,高世德一行顺利进入宋土。
总算到了自己的地界,往后回京的外部威胁,近乎为零。
高世德和余深打了个招呼,嘱咐孙安好生护卫使团,又交代了几句军务,便骑乘着星仔冲天而起。
巨雕双翼展开,掠过北地的冬野,朝东南方的阜城方向飞去。
......
阜城,广闲阁。
夜色已深,二楼叶明霜的房间,半开着窗。
她穿着一件素色夹袄,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手里握着一支竹箫,站在窗前。
她微微仰着脸,对着辽国的方向,缓缓吹起了《高山流水》。
箫声清越悠长,在夜色中散开,像是顺着风飘向很远的地方。
她眉眼低垂,面容在月光下显得安静而温柔,可那箫声里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惘。
一曲吹罢,果儿忙递上一支手炉,说道:“明霜姐,天这么冷,仔细着凉。”
叶明霜接过手炉,“时间过得真快啊,马上就到年关了......”
果儿道:“是啊,快到年关了。公子忙完辽国的事,可能会顺道来看您呢。”
说着,便走上前来,伸手去关窗。
可她双手刚刚搭上窗扇,便像被施了定身术,僵在了原地。
她眼睛猛地睁大,小嘴圆张,却发不出声音,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公......公子?!”
叶明霜转头望去。
夜色中,那个令她魂牵梦萦的身影正站在窗口。
她使劲眨了眨眼睛,那身影依旧停在半空,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目光越过窗棂落在她身上。
叶明霜热泪夺眶而出,低声呼唤:“高郎!”
“霜儿。”高世德腾身进入房内,叶明霜像只飞鸟般,一头扑进他的怀里。
高世德张开双臂接住她,将她紧紧抱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