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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4章 天下,只留一国

    裴凤吟伏在他怀里,哭得止不住。

    一声声唤着相父,余下的话全堵在喉中。

    秦忘川低声安慰:

    “没事,我来了。”

    “怎么会没事……”

    她攥紧衣襟,哭声里满是惶恐。

    “相父……呜……我以后再也、再也当不了皇帝了……”

    这些年,她一直想着,只要做好这个皇帝,便能替相父完成那些事。

    他走得再远,也总有事情需要回来找自己。

    若连这点用处都没了,相父还会留下么?

    父皇已经不在了,自己只有相父了啊。

    裴凤吟抽噎着仰起脸,仿佛正透过那层湿透的白绸望着他。

    秦忘川轻抚她的背,原只想着先将人安抚下来,再看看眼睛。

    可看着看着,他竟渐渐失了神。

    恍惚间,眼前的人与记忆中的一道身影重叠。

    那是……

    幼时的叶见微。

    抚在她背上的手不觉停住。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忘了要说什么。

    “相父?”

    衣襟被轻轻扯了一下。

    秦忘川回过神,垂眼看着她。

    没有人知道,他心中一直有个遗憾。

    平日不提,似乎便能将那件事放下。

    如今才发现,并没有。

    裴凤吟仍攥着他的衣襟,哭声已低了,只偶尔抽噎一下。

    方才那道熟悉的影子还未散去,他看着眼前的人,心里也跟着软了些。

    同时,心中又生出几分庆幸。

    幸好,这些年学了医。

    遗憾不会,也绝不能重演。

    秦忘川将她轻轻放到床沿,扶稳了,才低头去解那层白绸。

    “别怕。”

    “先坐下,我看看。”

    白绸一点点揭开。

    情况比想象中的要严重。

    那双原本清秀的眸子已浑浊发白,几乎辨不清原本的瞳色。

    生机微弱,已近坏死。

    纵然将残毒清尽,损毁的眼睛也未必能再恢复。

    裴凤吟仰着脸,久久听不见他说话,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怎么样,相父……还有救么?”

    秦忘川将白绸重新盖回去。

    “当然有。”

    “真的?”

    “我保证。”

    “不惜一切。”

    此后数日,秦忘川留在宫中,查看医案,调换药方。

    裴凤吟肯服药了,身上的伤也渐渐养好,双目始终没有起色。

    锦衣卫的追查,也有了进展。

    几名刺客同党先后落网,供词与查获的书信,将矛头指向了昭国。

    消息传出,京中群情激愤。

    余党被押上囚车,沿街示众。

    起初只是叫骂,随后有人掷出石块,很快便接连砸了上去。

    还未行至街尾,车中的几名刺客便已被乱石砸死。

    ……

    数日后,朝会。

    秦忘川随女帝入殿,在御座旁落座。

    这一幕,百官已许久未见。

    裴凤吟仍蒙着白绸,由林述扶至御座。

    待群臣行过礼,便有新晋官员出列,奏请议和。

    “昭国已显疲态,再无力犯我疆土。如今愿割地赔粮,正可就此罢兵。”

    “数年征战,将士劳苦,民力也需休养。臣以为,眼下当以国泰民安为重,不宜再兴杀伐。”

    旁边的梁太傅垂下眼。

    魏崇岳也低了头,未作声。

    终究年轻。

    陛下刚刚遇刺,刺客又与昭国牵扯不清。

    偏在此时提议停战,这番话还能落得了好?

    殿中静了下来。

    那官员仍持笏而立,等着御前答复。

    秦忘川起身。

    “国泰民安,说得不错。”

    出列的官员抬起头。

    “可究竟什么才算国泰民安?”

    秦忘川走下一级台阶,目光扫过殿中。

    “这个国,是哪个国?这个民,又是哪个民?”

    “尚书令,你来说。”

    魏崇岳出列。

    “自然是我大乾,以及大乾百姓。”

    “不错。”

    秦忘川点头。

    “可这天下,远不止一个大乾。”

    “我们愿休兵,愿安居,旁人便肯让么?”

    他看向那名主和的官员。

    “昭军当年越境时,可曾问过边地百姓,愿不愿意打仗?”

    “城被夺了,粮被抢了,屋舍烧尽。活下来的拖家带口逃进关中,连埋葬亲人的工夫都没有。”

    “那时候,谁替他们求过和?”

    官员动了动嘴唇。

    “国师,如今局势已不同……”

    “自然不同。”

    秦忘川接过话。

    “如今大乾强了,他们打不过了,便来求和。”

    “明面上送来国书,背地里却将刺客送进京中。”

    “而结果嘛,你抬头看看!”

    那人抬起眼,又仓促低下。

    御座上的少女一动未动,覆眼的白绸白得刺目。

    “国师,此事尚在追查,臣只是忧虑战事……”

    “忧虑粮草,便算粮草。忧虑民力,便议征发。该想的是如何让将士少流血,让百姓少受苦。”

    “可你如今要我收兵,放过一个侵我国土、劫我百姓,又涉嫌行刺君上的敌国。”

    秦忘川的声音沉了下去。

    “替他们换来喘息之机,待其养足兵马,再来犯我?”

    “如此议和,与叛国何异!”

    那名官员脸色骤白,俯身跪下。

    殿中已有人出列。

    “臣请战!”

    “昭国屡犯我疆土,断不可再纵!”

    几名武臣接连开口,原本寂静的大殿,渐渐响起请战之声。

    秦忘川抬手,待众人静下,才继续道:

    “诸位以为,我只要一个昭国?”

    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我要的是这整个天下!”

    殿中众人的神情都变了。

    先前议论东征,许多人只当是陛下年轻气盛,不肯受昭国的气。

    如今才知道,国师所求,竟远不止如此。

    魏崇岳缓缓抬起头。

    这些年,眼前之人说过要变法,要富民,要让大乾强盛。

    当初听着,哪一件不像空谈?

    可如今,都做成了。

    这一句天下一统,难道也是真的?

    “今日大乾强,昭国弱。若便以强弱论安危,往后国势一变,战事还会再起。”

    “你占我一城,我夺你一郡。打上百年,千年,百姓便跟着逃上百年、千年。”

    “这样的国泰民安,能安几日?”

    秦忘川转身,望向小皇帝。

    “所以,这一仗不会停。”

    “昭国之后,仍要继续打。”

    “打到诸国不再各守疆界,打到天下只有一国。”

    “大乾。”

    殿中无人出声。

    “昭人也好,旁国之民也罢,谁家没有父母妻儿,谁愿年年弃田逃命?”

    “往后,他们皆是乾民。耕同一片天下的田,守同一套法,不必再因一条国界,被驱赶着彼此杀戮。”

    秦忘川回过身。

    “天下一统,四境无战,百姓得以安居。”

    “这才是我要的国泰民安。”

    片刻后,武臣行列中先有人拜下。

    随即,一人接着一人,俯身领命。

    “臣愿为大乾开疆!”

    “臣愿助国师成此大业!”

    梁太傅望着台阶前那道身影,终于整好衣袖,郑重一揖。

    魏崇岳也随之拜下。

    御座上,裴凤吟朝着秦忘川所在的方向,缓缓抬起脸。

    “国师所言,便是朕意。”

    “自今日起,朝中诸司,当以一统天下为任。”

    ……

    此后数月,各部再度增兵东境。

    随军令一同传开的,还有一句话。

    此番东征,由国师亲自过问。

    消息一出,各处经手军需的官吏都老实了,钱粮按期送出,沿途也少了推诿拖延。

    民间应募的人渐多,连运粮、修路,也有人主动来帮忙。

    这些年,国师替大乾做过什么,百姓都看在眼里。如今他亲自盯着这场仗,众人办事便更尽心些,能多出一份力,也愿意多出一份。

    粮草接续运抵前线,围城各部轮番攻打昭都,其余几路兵马扼守要道,截击援军。

    次年二月,昭都城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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