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一辆轿车停在一家待合茶屋的后门。
季伯常从车上下来,被两人带着穿过一条灯光昏暗的走廊,最后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停下。
“这里就是你以后工作的地方,什么时候还完款,什么时候才能离开。如果让我们发现你敢擅自逃跑,后果自负!”
说完,两人便转身走了,季伯常沉默了片刻,推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六人间的员工休息室,大约十叠左右,靠墙摆着三张上下铺的铁架床,虽然不算宽敞,但比他那间四处漏风的公寓好太多了。
他注意到靠里面的一张床上还躺着一个人,那人侧身蜷缩着,季伯常只感觉异常的熟悉。
他靠近几步,再三打量,然后试探地开口:“胡主任?”
床上的男子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一个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过的称呼,身体微微僵了一瞬。
他睁开眼,看着季伯常,愣了约莫半分钟,“你认识我?”
“原来真的是您!”季伯常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我是马啸天身边的季伯常,政治保卫局一局的行动大队长,您还记得我吗?我跟着马处长去您的办公室递过好几次文件。”
床上的男子正是胡成兰,原汪伪宣传部主任。
日本投降后,上了国民政府的通缉名单,只能四处躲藏,最后靠着和日本人的关系,来了东京。
在原有的历史里,他先是躲到了温州乡下,伪装成一个教书先生,靠着张爱玲的稿费接济才活了下来。
解放后,清查汉奸力度加强,他彻底失去安全容身之地,只能偷渡香港,最后由佘爱珍出钱资助船票,最终前往日本。
但在这个时空里,由于林致远的蝴蝶效应,佘爱珍几年前就殒命上海,伪政府的政局也多有改变,有些事情就错位了,也导致他提前几年来了日本。
胡成兰撑着床沿坐了起来,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带着一种在乱世里遇见旧人的欣喜,又有一种说不清是庆幸还是无奈的复杂,“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你怎么也来了?”
季伯常在旁边的床沿上坐下来,把自己的经历大概说了一遍。
胡成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没想到你这么惨,你带过来的那些钱,就这么没了?”
季伯常摆了摆手:“钱的事不提了。胡主任,这是哪里,你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他本来都万念俱灰了,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碰到熟人。胡成兰可是汪伪政府宣传部的主任,常年和日本人打交道,精通日语,在东京肯定比他有门路。
胡成兰本来是有些难以启齿的,但他转念一想,两个人已经沦落到这步田地了,还端着那点面子做什么。
他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两眼无神:“季队长,你知道什么叫‘男侍’吗?”
“男侍?”季伯常闻言愣住了,这两个字再明显不过,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你是说……男妓馆?”
男妓馆是指男性风月场所,清代至民初北京八大胡同、上海九江路一带有相公堂子,里面年轻男子称相公。
他们陪酒唱戏、卖身,主要是面向男性官员、富商,并不是阔太太。
这个时期思想还比较保守,即便有阔太太想要玩乐,也是把人养起来,而不是去这些场所。
胡成兰摇了摇头:“是也不是,我们面向的是日本的贵族和富商女性,这里是专门为她们服务的。”
日本的贵族女子和富商遗孀拥有独立领地、财产、收入,她们有钱,有人身自由,便诞生了一些专门迎合她们的场所。
在幕府时期,大奥后宫和各地大名的宅邸里,有成千上万女性常年无男性接触,为满足这些女性隐秘的身心需求,民间便开始诞生了‘阴间茶屋’——也就是由面容姣好的年轻男性提供陪侍服务的场所。
后来,幕府还专门颁布了禁令打压男娼,阴间茶屋转入地下。
明治维新后,这些场所逐渐转型成高级料亭、待合茶屋等高端私密场所,供有钱有闲的贵妇消费。
特别是现在战争刚结束,东京一大批有钱有闲却无处安放精力的未亡人,她们手握大笔遗产和抚恤金,她们需要陪伴,需要有人取悦她们。
这也是日本后来歌舞伎町牛郎店的起源。
季伯常眯起眼睛,消化了一下信息:“这是好事啊,既能‘抗日’还能吃软饭,你怎么是这副表情?”
“你不懂。”胡成兰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被那句话戳到了某个不想被触碰的地方,“你可知我每天要接待三四波客人,累也就罢了,关键是,她们都是四五十岁的,有些甚至更年长一些。有些客人要求更深入的服务,我还不能拒绝,你说这能算好事吗?”
“多大年纪?”季伯常一想到自己接下来可能也要面对那些四五十岁的女性,脸色剧变。
“不然你以为呢?年轻漂亮的,又怎么会来这样的场所。”
季伯常陷入了沉默,良久才再次开口:“那你是因为什么来到的这里,又在这里待多久了?”
胡成兰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心里数着日子,但数了数又放弃了:“我也记不太清了,大概一个月前吧。你也知道像我这种公子哥,平时都是靠女人养着的,手里根本没钱。”
对于胡成兰的这句话,季伯常不置可否,胡成兰很会揣摩女性心思,又谈吐风雅,温柔体贴,常年靠女人接济,在沪市的时候甚至还对佘爱珍动过想法,那时候吴四宝都还没死。
只是他有些滥情,在和张爱玲婚内期间,竟然还同时勾搭多个女子,就连逃亡途中也是依附不同的女性。
胡成兰叹了口气,继续道:“我无意中得知华侨互助会的老板竟然是袁碧泉,他虽是岩井领事的助手,同时也担任新政府中央宣传部副部长,算是我的领导。在得知我的情况后,他给了我一些钱,但东京的物价太高了,不到两天我就花完了。”
“没办法,他只能推荐我来这种地方,你也知道我颇有文采,女人缘一直很不错,又精通日语,来到这里后确实很受欢迎。只是时间一久,我实在有些扛不住。”
“那你为什么不跑?”
“跑?为什么要跑?”胡成兰自嘲一笑,“这里是安全的,虽然这听起来很讽刺,但事实是,在这里没有日本人欺负我,也不会饿着,甚至连骂我的人都没有。那些客人是花钱来找安慰的,她们更不会为难你。”
季伯常闻言陷入沉默,胡成兰懂日语,又知道怎么哄女性,而他呢?
他的特长似乎只有那方面了,一想到每天要接待不同的年长女性,不自觉地感觉到某个部位有些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