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西米利安这才转过身,望向傅行之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神情渐渐沉了下来。
说实话,他心里同样对这位大明医师的傲慢感到不快。
一个远道而来的商行医师,当着数位帝国贵族的面,将他们贬得一文不值,换作平日,他绝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
他是巴伐利亚选侯,也是维特尔斯巴赫家族的族长,统治着多瑙河流域的大片土地,家族势力从巴伐利亚腹地一直延伸至阿尔卑斯山北麓。
即便是维也纳宫廷里那些仗着哈布斯堡家族势力、向来眼高于顶的西班牙顾问,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不敢轻易失礼。
可眼下的局势,已经容不得他凭一时好恶行事。
布莱登菲尔德与莱希河畔的接连失利,令帝国军元气大伤。
那些经历过多年战争、真正懂得如何在战场上活下来的老兵损失惨重,火枪、火药、铅弹、火炮等军械物资也出现了巨大的缺口。
即便各地还能继续招募士兵,也需要足够的装备与粮食,否则也只是一群炮灰。
而据他所知,城中那家大明商行,乃是城内数一数二的大商户,背后更是有东方大明皇室的支持,分店遍布欧洲诸国,各国贵族都不敢明目张胆地对其下手。
马克西米利安还指望着能从他们手中购买一批军械与粮食,以缓解帝国军的燃眉之急,如何能为了这点一时之气,去得罪这些明人?
想到这里,他收敛了脸上的不悦,转头看向一旁的副相里歇尔,
“里歇尔。”
“在,尊敬的选帝侯殿下。”
里歇尔立即躬身应答。
“目前我们不宜与大明发生冲突,你立刻派人去大明会馆,将今天的事情解释清楚。”
“就说傅大夫是受我邀请前来救治伤者,此前负责此事的人行事鲁莽,没有以应有的礼节相待,才闹出了这场误会。我会亲自下令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绝不会让傅大夫平白受了委屈。”
“另外!”马克西米利安稍作停顿,又补充了一句,“准备一份礼物与相应的酬金,送到傅大夫手中,数目不必吝啬。”
“告诉他,这是对他救治蒂利伯爵的感谢,也是对今日失礼之处的补偿,若他还有什么要求,只要在合理范围之内,都可以提!”
“明白,殿下。”
里歇尔答应一声,正准备退下,却听马克西米利安继续说道:
“还有一件事。”
“请您吩咐。”
“以神圣罗马帝国的名义,向大明商行采购一批火枪、火药、铅弹、轻型火炮,以及军中急需的粮食,只要他们能够提供,价钱不是问题。”
“是,尊敬的选侯阁下。”
安排完这些,马克西米利安这才整了整衣甲,迈步向屋内走去。
他要去看看蒂利伯爵,与这位为帝国征战一生的老将商议一下,该如何对付那头意气风发的瑞典狮子,收拾德意志这满目疮痍的残局。
走廊里的仆役已经重新换上了清水,染血的布料也被收拾干净,空气中的血腥味依旧浓重,却不再像先前那样令人窒息。
他没有多言,只是推开房门,缓步走了进去。
屋内的窗帘被拉得很严,床榻周围点着十几盏蜡烛,几面铜镜经过调整,将烛光反射到床边与器械摆放的位置,把原本容易被阴影遮蔽的角落照得通明。
这是那位傅大夫特意要求的,说是为了医治之用,避免在光线昏暗的环境下处理伤口。
蒂利就躺在床上,他的脸色苍白,额头布满冷汗,几缕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旁。
那条受伤的腿已经截去,残端经过清创和包扎,被厚厚的敷料严密覆盖,并以支架妥善固定。
虽然暂时脱离了最危险的境地,但他的呼吸依旧虚弱,偶尔还会因为疼痛而微微蹙眉。
马克西米利安站在床边,沉默了片刻。
眼前这位老人,曾经是帝国军中最令人敬畏的统帅之一。
多年来,他率领天主教联盟的军队征战四方,在德意志的战场上屡屡获胜,一生从无败绩,与华伦斯坦一道,被视为哈布斯堡王朝最倚重的两把利剑。
如今不仅接连在布莱登菲尔德和莱希河畔遭遇惨败,如今更是躺在病榻之上,沦为残废之躯,连能否保住性命都尚未可知。
他叹了口气,俯下身,低声唤道:
“蒂利伯爵。”
床上的老人似乎听见了他的声音,眼皮微微颤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先是茫然地望着床顶,似乎还没有从昏沉中完全清醒,随后才艰难地转动目光,认出了站在床边的人。
“选侯阁下……”
蒂利的声音沙哑而微弱,每说几个字,都要停下来喘息片刻。
他试图撑起身体,却立刻牵动了伤处,额头顿时又渗出一层冷汗。
马克西米利安赶紧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不要乱动,医生说过,您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
蒂利没有再坚持,有些急切地问道:
“战场……战场上的情况如何?瑞典人……挡住了吗?”
马克西米利安俯下身,低声说道,
“您先安心养伤,军队的事情,我会暂时替您处理。”
“莱希河畔一战,我们没能挡住瑞典人,不过好在大部分部队都撤了出来。虽然丢失了不少火炮与辎重,但军队的骨干还在,局面尚未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听完这番话,蒂利的目光顿时黯淡了几分。
“瑞典人……不能让他们继续南下……”
他试图提高声音,胸膛却因虚弱而剧烈起伏。
“我明白!”
马克西米利安握住他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绝不会坐视他们继续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