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良辅的骑兵跑不过他。”韩世忠的目光一直盯着北面谷口,“但嵬名阿吴的主力肯定就在后面。关胜冲出去,不能追太深。”
徐猛子点了点头,吩咐传令兵去给关胜传话。
传令兵刚上马,右翼那边已经撞上了。
西夏骑兵不是没见过重甲骑兵,金国的铁浮屠便是重甲,他们也交过手。
可关胜这一批重骑,不是金国铁浮屠那种笨重的铁疙瘩。
战马的负甲是梁山匠营特制的,甲片用熟铁锻打,比寻常铁甲轻了将近两成,马匹的耐力好了不少。
骑兵身上的甲胄同样是改良过的,关节处用皮绳连接,不影响挥刀发力。
两股骑兵在河床中撞在一起,刀枪入肉的声音密集得像暴雨打在瓦面上。
关胜的青龙偃月刀,抡起来便是一片血光,西夏骑兵的弯刀还没够到他的甲片,他的人头便已经飞了出去。
他身后五百铁骑列成楔形阵,像一把烧红的铁锥扎进冰块里,势如破竹。
李良辅的脸色变了。
他本以为这五百骑掠过去,挨一波箭便撤回来,顶多折几十人。
可现在明军的重装骑兵,把他们的退路截住了。
那五百骑就像被一条铁链拴住了腿,想跑跑不掉,想打打不过。
“让左翼的弓骑上去接应。”李良辅咬牙下令。
弓骑刚出阵,迎面便是一阵惊天动地的炮响。
神机营的火炮响了。
不是摆在中军正面的那几门,而是提前架在右翼塬边上的四门轻型火炮,专打西夏人的迂回路线。
炮弹砸在弓骑的队列里,第一颗打在队伍前头,炸开一片,碎肢和泥土飞上半空。
第二颗打在队伍中间,直接轰翻了三匹马。
弓骑的马惊了,嘶鸣着四散奔逃,哪里还顾得上接应。
在河床中搏杀的西夏骑兵彻底崩了。
他们被关胜的重骑冲得七零八落,又被塬上庞万春的弩手,一个接一个地点名。
五百骑,活着撤回去的不到一百人,逃回去的也是丢盔弃甲,魂不附体。
李良辅望着陆陆续续退回来的溃兵,面色铁青。
他身旁的副将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将军,不能再这么打了。
明军的火器布得比我们想的密,重骑的速度也出乎意料。
还是等嵬名将军的主力到了再……”
“住口。”李良辅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忽然想起,曹勉在金殿上说的那句话:“王伦能在几年之内,从一介草寇做到九五之尊,靠的不是运气。”
当时他嗤之以鼻,觉得汉人读书人,就喜欢危言耸听。
现在那四颗炮弹还在地上冒着青烟,关胜的马蹄还踩着溃兵的尸体,曹勉的话倒像是一个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他脸上。
“传令全军……”李良辅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后队改前队,先撤出谷口,在塬北开阔地扎营。
另外派人去催嵬名将军,就说战况有变,请他速速赶到。”
副将一怔:“将军,这是……退了?”
“不是退,是先稳住。”李良辅沉声道,目光依旧盯着对面明军阵地,那一排排沉默的铁炮,着实让人心寒。
“今日试了这一下,算是知道明军的成色了。他们的火炮射程比赵宋时的投石机远得多,骑兵冲击根本冲不到阵前便折了大半。
我们的弓骑也不行,只能靠步兵正面硬顶,再用骑兵抄侧翼。”
他顿了顿,转头看着副将,一字一顿道:“但就算如此,该打还是要打。
银州若是一枪不放便丢了,我们怎么向陛下交代。
传令,扎营,等嵬名将军。”
明军这边,关胜带着重骑兵缓缓撤回右翼。
马铠上的铁片,沾满了血和尘土,他的青龙偃月刀上糊着一层暗红色的血泥,刀杆被汗水和血水浸得发黏。
他翻身下马,将长刀往地上一顿,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口,便朝中军走去。
徐猛子见他走过来,抬手朝他肩头捶了一拳:“打得好。这一下李良辅该知道咱们不好惹了。”
“他肯定还会来的。”关胜擦了擦嘴角的水渍,“今日不过是试探,他不会死心。
而且这次只是他的先头骑兵,嵬名阿吴的铁鹞军还没现身。
铁鹞军是西夏的看家本钱,建制、纪律、战力,都比他这支杂牌强得多。
真打起来,怕还得有一场硬仗。”
“那就让他来。”一个声音从阵前传来。
石宝提着刀,刚从陷阵营那边巡阵回来。
这石宝原本是方腊麾下悍将,投了大明后一直跟着关胜,两个使刀的将领惺惺相惜,常在一处切磋。
他性子比关胜还烈,说话更不讲究:“铁鹞军再硬,能硬过金国的铁浮屠?
铁浮屠都是砍瓜切菜,还怕一群西夏骑兵不成。
依我说,他李良辅既然撤了,我们趁他立足未稳,再冲他一阵,今晚就把他的营给踹了。”
“不可。”韩世忠走过来,面色沉稳,“李良辅虽然折了一阵,但他的主力并没有被打散。眼下天色也不早了,我军赶了一天的路,又打了一仗,士马俱疲。
况且嵬名阿吴的主力还没露面,他手里至少还有一万多人。
如果我们追出去,在开阔地上被铁鹞军缠住,今晚的仗就不好打了。”
他这话不是商量,是将令。
他虽是副帅,可种师中不在,前线指挥他说了算。
石宝虽然性子烈,但也知道轻重,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这时,热气球上的观测手,又滑下来一枚竹筒,有人送了过来。
韩世忠拆开封蜡,扫了一眼,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笑意:“各位,来看看。”
他将木板上写了几个字,竖起来给众人看。
木板上只有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是观测手的笔迹:
银州城外,西夏大营正在集结,旌旗甚多,估约两万以上。
“两万以上。”关胜念了一遍,抬起头来,“这是嵬名阿吴的主力到了。
银州城里的守军,加上李良辅的前锋,再加上铁鹞军,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他来了正好。”
孙安、卞祥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
孙安肩头扛着方天画戟,卞祥腰间挎着双刀,两人都是田虎旧部,就盼着打一场硬仗。
孙安指着韩世忠手中的舆图,手指在银州城的位置上点了点:“打小寨子没意思,打铁鹞军才过瘾。
韩将军,明日这一仗,让我和卞祥打头阵。”
山士奇也跟过来,他在田虎旧部中以步战见长,使一杆长矛,稳扎稳打,与孙安卞祥一刚一猛相得益彰:“我与唐斌带陷阵营在中路,保管不让他们撕开口子。”
韩世忠将木板往舆图上一拍,环顾众将,眼中精光闪动:
“好。今日诸位各显其能,打得好,明日便让嵬名阿吴也尝尝我们大明的手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