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棍尖往右一移:“右翼环庆路方向,姚古将军率本部三千出环庆路北上,佯攻盐州方向,牵制没藏讹庞的静塞军司,让他不敢分兵南下。
王禀将军留守泾原路,盯住西安州方向的西夏军,确保我军主力侧翼不受威胁........”
一道道命令下达,每一条都说得清楚明白,谁带多少兵,走哪条路,打哪个点,衔接在哪里,全在舆图上标得明明白白。
众将听后,很快便达成一致意见。没有人再提灭国的事,也没有人再争打法的事。
朝廷的兵马此刻已不再多言灭国,而是将银州作为目标。
孙安昂起头,说了句“这就对了,先把银州啃下来再说别的”。
卞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啃完银州再啃石州,一个一个来”。
气氛松快了不少,方才那剑拔弩张的劲头,全散了。
“西夏那边的情况?”岳飞问道。
他从会议一开始便没怎么说话,一直站在舆图旁静静地听,此刻忽然开口,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韩世忠道:“西夏在边境常有三万的兵马驻防,主要分布在各个州寨。
这些是常备兵力,不是临时征调的,装备和训练都不差。
其中银州、石州那边为神勇军驻防地,守军大概在八千到一万之数。
银州是左厢神勇军司的驻地,城墙高厚,守将嵬名保忠是西夏宗室,带兵多年,不是好对付的角色。
至于铁鹞军主力,常年在兴庆府周边,约有六千到八千之数。
这支兵马以机动作战为主,战斗力很惊人,是西夏皇帝手中的王牌。
一旦我们开战的话,西夏国内各地的军队都可以驰援,银州一旦被围,石州、夏州、宥州乃至灵州的驻军都会往这边赶。
这才是最大的麻烦,我们打的不光是银州一城的守军,是横山沿线所有的西夏部队。”
“麻烦就是靠我们来解决的。”徐猛子冷冷说道,声音不高,却像一块铁砸在桌上,“这些人杀了我们的人,就要复仇回去。
他们来了正好,来了多少,我们打多少。”
商议一阵之后,第一次会议结束。
各部兵马的将领陆续退出去,甲胄铿锵声在门廊里渐渐远去,庞万春和石宝并肩走出,还在低声讨论攻城时火炮该架在哪个位置。
关胜和杨志出了门便往校场方向走,去点验各自的兵马。
索超追上周瑾,问他借两坛好酒,周瑾没好气地说这里是延安府不是东京城,哪有酒给你喝。
很快屋子中,只剩下种师中、姚古、韩世忠等人。
姚古皱着眉,走到舆图前,抬手在银州的位置上点了一下,又沿着横山往北画了条线,沉声道:“这要是开战的话,打银州是可能的。
可万一西夏援军来得太多,铁鹞军从北面压过来,石州的李良辅再从侧翼夹击,到时候我军腹背受敌,无法撤退,岂不是重蹈了元丰西征的覆辙。
灵州城下那一仗,就是攻城不下,又被援军抄了后路,最后连撤都撤不回来。”
种师中淡淡道:“有些事情,就要交给我们了。阻击援军的事,我们西军来干。
论攻城,禁军的火器比我们强;论阻击,横山的地形我们熟,哪里能设伏,哪里能卡路,闭着眼都能摸过去。”
姚古转过身来,眉头拧得更紧了:“相公为何也变得如此激进了。
旁人不懂,您还不懂吗。
银州一旦攻不下来,西夏援军又围上来,这四万人可就危险了。”
种师中苦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释然。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口,望着营寨中连绵的帐篷和遮天的旌旗,沉声道:“不要用过去的眼光看待今日了。那些梁山……不,朝廷的大军,他们的作战思想和方式,也许真的跟我们不一样。
他们打了几百场仗,从无败绩,你以为靠的是什么。”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姚古脸上:“我们也许是觉得狂妄和自大,甚至是傲慢。
也许他们只是觉得稀松平常呢。
在我们看来不可能的事,在他们看来,可能就是寻常操作。”
这句话看待问题的角度,很是不同。
原本还很生气的姚古,瞬间哑火。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
种师中说得不是没有道理,那些禁军从山东打到东京,哪一仗不是以少胜多,哪一仗不是出人意料。
金国人够厉害了吧,照样被打得溃不成军,完颜宗望的头颅现在还泡在石灰坛子里。
就在这时候,门外有人来传消息。
脚步声急促而沉重,踩得门廊里的木板咚咚响,一听便知是八百里加急的信使。
一名亲兵推门而入,单膝跪地,手中捧着一封军报,信封上贴着火漆,火漆上盖着政事堂的印。
“禀相公,东京城传来消息,皇帝御驾亲征金国,已在东京阅兵誓师了。”亲兵的声音发颤,不知是一路跑得太急,还是这消息本身太惊人。
“啊?”种师中大惊失色,一把抓过军报,撕开火漆,目光急扫。
军报上的字写得潦草,一看便知是紧急发出的,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圣武二年二月十六,皇帝率禁军十万,并神机营、神鹤军,御驾亲征金国,誓师东京南郊,兵锋直指燕云。
这是要两线作战了吗。
西边打西夏,北边打金国,两线同时开战,这在历代都是兵家大忌。
一个战场尚且险象环生,两个战场同时打,粮草怎么调配,兵力怎么分配,后方怎么稳固。
这……在座的哪一个不是打了一辈子仗的,都知道两线作战意味着什么。
这一下子,在场的将领们纷纷震惊,简直不敢置信。
姚古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韩世忠手里端着的茶碗都忘了放下。
完全不按照常理出牌。
这就御驾亲征了。
西边的仗还没打,北边的仗又开打。种师中放下军报,抬头望向窗外。
营寨中的旌旗还在风中翻卷,远处延安府的城墙在暮色中沉默地矗立着。
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有几分苦涩,也有几分释然。
“官家终究是官家。”他低声说了一句,意味深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