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在座任何人都清楚金国人的凶残,也比任何人都更想把北伐打到底。
宿元景话音刚落,他便接口道。
“宿相公所言极是。下官不是在替西夏说话,是在替北伐算账。
诸位都知道,下官在开封府杀的人不比谁少,吕家的案子,蜀地的清洗,下官的手上也不干净。
该杀的,下官一个都不会眨眼。
可打仗不是杀人,打一场仗,从调兵到运粮,从出征到收兵,每一个环节都要拿银子堆。
眼下国库虽然有了底子,可也经不住两线作战。
这一点,户部最有发言权。”
他看向坐在角落的朱贵。
朱贵如今管着户部,是梁山老兄弟里少数几个做文职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只说了一句话:“若是两线开战,支撑不到六个月。
眼下钱的确又不断的进项,可是海军扩张计划,耗费金银甚多,各地多有赈灾。
花钱如流水,虽说之前缴获甚多,但是有些钱,也要做底子,而不是一口气用完。”
战争是无底洞,很多时候,都是讲究收益比的,速战速胜,拿别人家的财物弥补损耗。
西夏这个国家,有个屁啊,不仅是硬骨头,把他干死了,估计还得贴本钱。
以前是在国内,很多东西有境内的支持,当年官家做齐王,有很多钱财,乃是朝廷调拨。
现在是打到别人地盘去,很多东西,是要运送过去,这两点还是很不一样的。
这话一出,堂中安静了片刻。
连方才喊得最响的晁盖都沉默了下来。
他知道朱贵这个人,从来不夸大,也从来不缩水。
他说支撑不到六个月,那就是支撑不到六个月。
朱仝一直坐在角落里,没怎么说话。
他从前在梁山管过马军,如今在枢密院挂着职,平日里不爱出风头,可今日他还是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座的人都听得很清楚。
“诸位相公说得都有道理。可下官觉得,正是因为金国是头号大敌,所以才不能让西夏人在我们背后捅刀子。
北伐的时候,大军尽数北上,西边的防线若是空虚,西夏人趁虚而入怎么办?
到时候前方在打,后方在烧,那才是真正的腹背受敌。”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而坚定:“下官的意思,打是要打,但不能打成全面开战。
给西夏人一个教训,让他们至少在两年之内不敢再犯边,然后我们再腾出手去料理金国。
等金国平了,再回头来,跟西夏人好好算总账。”
众人纷纷点头。
这个折中的方案,倒是谁都能接受。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几个人便围着舆图,一条一条地商议具体的方略。
打哪里,怎么打,派谁去,这些都要议清楚。
晁盖主张多路出击,把西夏人的防线撕开;戴宗则认为应当集中兵力,只打一路,确保必胜;吴用把两边的意见揉在一起,提出了一个“大张旗鼓、只打一路”的方案。
虚张声势,让西夏人以为大明要大举进攻,实则集中精锐,只打横山沿线最要害的那几个寨子,打完便收兵。
方案敲定之后,由吴用执笔,将政事堂的议决写成折子,宿元景和张叔夜复核了一遍,改了措辞,然后快马送入宫中。
不过半个时辰,御书房便传回了皇帝的朱批。
朱批上只有寥寥数语:
着种师中、姚古、王禀、韩世忠、岳飞、徐猛子,携神机营一部,聚合两万兵马,发兵西夏。
限三十日之内,破其犯边之寨,毁其前沿壁垒,而后收兵回防。
另着枢密院拟详细作战条陈,报朕御览。
圣旨一下,政事堂里先是一静,然后便是一阵低低的议论。
种师中、姚古、王禀,这三个人是西军的老人,在西边打了半辈子仗,对横山的地形比自家后院还熟。
韩世忠是猛将,岳飞是后起之秀,徐猛子是官家的贴身护卫,神机营更是大明的王牌。
这个阵容,打西夏的几个前沿寨子,那是用牛刀杀鸡。可官家偏偏用了牛刀。
这说明官家不只是想教训西夏,他是想震一震西夏人,让他们记住大明的分量。
张叔夜看完名单,将圣旨轻轻放在桌上,只说了一句话:“官家做事,从来不会无缘无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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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庆府。
西夏皇宫,银安殿。
皇帝李乾顺坐在御座之上,面色阴沉。
他登基已有数十年,年轻时也曾雄心万丈,想要效仿先祖李元昊,将党项人的旗帜插到更远的地方。
可随着年岁渐长,他的雄心渐渐被消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日益沉重的疲惫。
这疲惫不是因为他老了,而是因为西夏被夹在几个大国之间,每一回想要伸展手脚,都会撞上别的拳头。
金国灭了辽国之后,西夏的日子便不好过了。
从前辽国在的时候,西夏与辽国互为犄角,对抗赵宋。
辽国没了,金国独大,西夏便只能向金国称臣,可这安稳,是跪着求来的。
如今,东边又冒出了一个大明。
这个大明的皇帝,据说是个山寨头子出身,从水泊里起家,一路打到了东京城,把不可一世的金国人打得溃不成军。
完颜宗望死在他手里,完颜娄室死在他手里,完颜宗翰被他追得一路北逃,连头都不敢回。
李乾顺每次听到这些消息,心里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不信,也不愿信,可那些军报上写得清清楚楚,容不得他不信。
殿下站着的几个人,都是西夏的肱股之臣。
站在最前面的是国相斡道冲,年过花甲,须发皆白,是西夏两朝元老,李乾顺对他向来倚重。
他身后是枢密使李良辅,正值壮年,管着西夏全国的兵马调度。
再往后是殿前司都指挥使嵬名阿吴,他是皇族出身,掌管铁鹞军,是西夏最精锐的骑兵统领。
站在最边上的是御史大夫曹勉,虽是汉人,却在西夏做了几十年官,对南边的汉人朝廷比任何人都了解。
“都说说吧。大明那边,到底是什么路数。”李乾顺开了口,声音在空旷的银安殿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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